姥姥的心思很快转回到眼前最要紧的事上:“青松的婚事不能拖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我下午就去你大舅家,让他帮着打听。你二舅在公社认识人,批宅基地的事儿得托他。你三舅在县里运输队,到时候拉砖拉瓦方便……”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脸上又有了光彩。
李青玥听着,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姥姥,永远把儿孙的事放在最前头。
“对了,”姥姥忽然想起什么,放低了声音,“刚才送你来的那小伙子,长得挺周正。干嘛的?”
“农机厂的维修工。”李青玥说。
“农机厂好呀,是镇上户口。”姥姥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家是哪儿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李青玥一愣。
她这才发现,自己对钱嘉行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农机厂的,偶尔还跟着陈伯学些手艺,人挺实诚。至于他家在哪,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她没问过,他也没提。
“我没问。”她老实说。
姥姥看了她一眼,笑了:“才认识几天,不问也正常。不过啊,姑娘家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咱不图人家什么,但该知道的得知道。”
“我知道的,姥姥。”
李青玥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好像总是这样,把事情做得妥帖,却从不多说一句自己。
下次……或许可以问问?
他从不多谈。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吧。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在姥姥家吃过午饭,李青玥不想麻烦姥姥特意张罗晚饭,就说该回去了。
姥姥给她装了一篮子东西——十几个鸡蛋,一小罐自己腌的酱菜,还有几双新纳的鞋垫。
“这鞋垫给你和你大哥他们的,”姥姥把鞋垫塞进篮子最底下,“纳得厚实,走路不硌脚。你二哥整天下地,最费鞋。”
“谢谢姥姥。”
“谢啥。”姥姥送她到村口,拉着她的手不放,“青松的事放心,姥姥肯定上心。你回去跟你爹娘说,让他们别急,有好信儿我马上捎话过去。”
“嗯,好。”
李青玥拎着篮子走上土路。
走出去一段,回头,还能看见姥姥站在老槐树下,蓝布围裙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挥挥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麦田在风里翻着浪,哗啦哗啦的。
太阳西斜,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了大概一里地,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
李青玥回头,看见钱嘉行骑着车过来,在她身边稳稳刹住。
“真走回去了?”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嗯,想走走。”李青玥说。
钱嘉行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又抬头看看天色:“那我陪你走一段。”
“不用,你骑车快,先回吧。”
“没事,不急。”他已经推着车,走在了她旁边。
两人并排走在土路上,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
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暖金色,风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安静地走了一会儿,钱嘉行忽然开口:“陈伯让我告诉你,明天厂里那几个人,都安排好了。上午九点,在厂医务室。”
“嗯,我明天一早就去。”
“需要帮忙就说。”
“好。”
话又停了。
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沙土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归巢鸟雀的啼叫。
走到一个岔路口,钱嘉行停下来:“我从这边回厂了。”
“嗯,那你快回吧,天快黑了。”
他点点头,却没马上走。犹豫了一下,从车把上挂着的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食堂的馒头,还热着。胖师傅特意给你留的,说……不能白让你帮忙。”
李青玥接过来,油纸包温温的,能闻到面香。
“谢谢。”
“不谢。”他这才蹬上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李青玥忽然想起什么,从篮子里拿出姥姥给的那一小罐酱菜,快步走到他车前,塞进他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这个给你,姥姥自己腌的,下饭。”
钱嘉行愣了一下,赶紧单手扶住车把,另一只手护住口袋里的罐子,咧嘴笑了:“谢谢。”
“扶稳了,路上小心。”李青玥退开一步。
车子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土路上。
李青玥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又看看手里的油纸包,摇头笑了笑。
这人啊。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中间还夹了片酱色的肉,正冒着热气。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面香混着肉香在舌尖化开,温热的,踏实。
夕阳正沉到山那边去,天边烧起一片橘红,云彩镶着金边。
麦田在晚风里起伏,哗啦啦的,像在唱一首绵长的歌。
她拎着篮子,继续往家走。
吃着温热的馒头,心里暖烘烘的。
远处,炊烟已经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该回家了。
而在土路的另一头,钱嘉行已经骑出了一里多地。
晚风把他工装的后背吹得鼓了起来。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摸了摸那个还带着李青玥指尖温度的小酱菜罐。
罐身冰凉,但贴着口袋布料的那一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又抿平了。
脚下一用力,自行车更快地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只留下车轮碾过土路那沙沙的、渐行渐远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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