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那咳血的毛病……得抓紧治。”
老中医包好药,用草绳仔细系好。
“这方子只能缓解,治不了根。要找根,得去县医院拍片子。”
李青玥接过药包:“我知道。等攒够钱就去。”
老中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走出供销社时,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
肉香混着药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是活生生的、踏实的味道。
她沿着土路往白石沟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甚至带着点跳跃。
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稻穗已经抽出来了,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打谷场上,有人在扬麦子,金黄的麦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时沙沙作响。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抬头看她。
这次她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打量,多了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李青玥朝她们点点头,脚步没停。
她能猜到她们在议论什么。
三天还清三百二十块的债,这在白石沟是惊天动地的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但她不在乎。
快到家门口时,她听见了声音。
是二哥李青柏的嗓门,压着火,从虚掩的院门里挤出来:
“……我去!我力气最大,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干三年就——”
李青玥的脚步停在门外。
三天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有沉得坠心的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手搭在门板上。
门内是压抑的争执,门外是安静的午后。风卷着稻叶擦过脚边,颈间的清心佩微微一凉,那股新生的、清明的“念”便随呼吸流转开来,将喉头的滞涩无声化开。
“你去了,地里的活谁干?”
大哥李青松的声音更沉。
“爹的腰还没好利索,娘的身子你也知道。老三身子也弱还要被考,我是老大,该我去。”
“备考备考,都什么时候了还备考!”
是三哥李青杨,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
“那书读了有什么用?读了能还债吗?我年龄最小,我去最合适,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
“闭嘴!”
父亲李X国一声低喝,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李青玥手搭在门板上,想推却好像没力气。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爹坐在小凳上,腰板挺得僵直。
三个哥哥围着他站着,背对着门,肩膀都绷着。
娘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头垂得很低,择菜的手却停了,不停咳嗽。
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挤成一团。
“债是我的债。”李X国声音沙哑,“该我去抵工。”
“爹!”三个儿子同时喊出声。
“您的腰——”李青松急道。
“腰断了也得去!”
李X国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李青柏赶紧扶住他,却被他甩开。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凸起:
“三百二十块!把咱家房子田地全卖了也凑不齐!”
“信用社能给宽限三个月,那是看在……看在我爹当年那点人情的份上!”
“现在除了以工代酬,还有什么办法?啊?”
他吼完,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抖。
灶房门口,母亲刘秀兰终于抬起头。
她没有哭,只是眼睛空茫茫的。
看着院子里争执的男人们,手里的菜叶捏碎了,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滴。
李青玥不自觉摸了一下清心佩,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四个人同时转过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父亲脚边。
“玥丫头?”李X国愣住,“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复兴厂……”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女儿手里的东西——
沉甸甸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还有从布缝里露出来的、用草绳系着的肋排。
肉。
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整块的肉了。
三个哥哥也愣住了。
李青柏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跨过来:“小妹,你这是……”
李青玥没说话。
她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
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她把布包放在院中间的石磨上,解开系扣。
肋排、红糖、红枣、白面、中药包,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磨盘上。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黄纸——信用社的收据,展开,平平整整铺在磨盘正中央。
“债还清了。”她说。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院子里的声音像被一把掐断了。
风还在吹,收据的边角哗啦轻响了一下。
李X国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脚边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板凳,被他的小腿无意识地撞到,“咯”地歪倒在泥地上。
刘秀兰择菜的手一松,半把蔫了的青菜叶子从她膝头滑落,散了一地。她没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磨盘上那张黄纸,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认不得上面的字。
李青柏扶在父亲胳膊上的手,指节捏得泛了白,他像是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化成一口又沉又长的气,从鼻腔里叹了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李青松站在最靠近磨盘的地方——
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去碰那张纸,指尖伸到一半,又蜷缩回来,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李青杨最小,反应也最直接。
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结结实实踢在院子角落一块半埋的卵石上,“咚”的一声闷响,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却忘了喊疼,眼睛瞪得溜圆,只死死盯着妹妹的脸。
一片死寂里,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别人家的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