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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鸡蛋与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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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带你去个地方。”钱嘉行拉了拉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厚茧,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

两人穿过厂区。中午时分,厂里人不多,大部分工人在食堂吃饭或者午休。机器声暂时歇了,只有远处锻压车间传来有规律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的,像巨人的心跳。

钱嘉行带她往后山坡走。

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出现一小块清理出来的空地。这里很隐蔽,四周有树木遮挡,从厂区方向根本看不见。空地上有用砖石垒起来的小火炉,还冒着丝丝余温。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当桌子,上面摆着几个粗陶碗。

“你常来这儿?”

李青玥环顾四周。这里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机器声。

“嗯。”

钱嘉行拨弄着炭火,让它们重新燃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深红色的腊肉、四个鸡蛋和两个白面馒头。腊肉肥瘦相间,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盐霜,一看就是上好的五花肉。

“哪来的?”李青玥睁大了眼。这年头,腊肉和鸡蛋都是稀罕物。

“食堂胖师傅那儿换的。”

钱嘉行说得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他拿出一个小砂锅架上火,加了水,把腊肉切成厚片放进去。“用我今年工分的福利票换的。胖师傅特意留的后腿肉,还有厂里批了一些票,算是给你的补贴。说是能救回‘火云’的人,值得吃好的。”

水慢慢滚开了,腊肉的咸香味飘出来,混着油脂的醇厚。钱嘉行打了鸡蛋进去,蛋白迅速凝固成白色的云朵,蛋黄在中间颤巍巍的,像一颗随时会破的小太阳。他把馒头切成片,放在火边烤。

“你经常自己开小灶?”李青玥在他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暖。

“嗯。”

钱嘉行搅了搅汤,撒了一点葱花——他竟然还带了葱花。“我饭量大,食堂定量不够塞牙缝。而且——”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苗,“我喜欢清净。人多的地方,吵。”

汤滚得咕嘟咕嘟响,腊肉的咸鲜完全融进了汤里,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烤馒头片也散发出焦香。

钱嘉行用木勺盛了满满一碗,递给李青玥:“小心烫。”

李青玥接过粗陶碗。碗很厚实,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她先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咸、鲜、香,腊肉特有的烟熏味在舌尖化开,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腊肉片炖得软烂,肥肉部分几乎透明,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嚼劲十足。

她用勺子舀起溏心蛋,轻轻一咬,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着汤,别提多香了。

再咬一口烤得焦脆的馒头片,麦香四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实在、这么温暖的一顿饭了。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

“客气什么。”

钱嘉行低头看火的时候,下意识地揉了揉右手腕。然后他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大口吃了起来。他吃得很香,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珠。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有小砂锅里的汤水翻滚的咕嘟声,偶尔木柴在火中爆裂的噼啪轻响,以及远处锻压车间传来的、规律如巨人心跳的沉闷撞击。

李青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百骸。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一片树叶旋转着飘落,正好落在她脚边。

见她放下碗筷,钱嘉行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她。

“厂里给你安排了临时宿舍,女工宿舍楼一楼最里面。陈伯特意交代,说你今晚得保存体力,来回跑太折腾。”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107。

“陈伯还说了什么?”她问。

钱嘉行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个,他让我务必交给你。”

纸条是厂里常用的便签纸,边缘裁得毛毛糙糙的。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今晚子时,档案室等你。内有所需。保重。

李青玥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粗糙的表面。纸的边缘有些湿润——不是水,是一种油润感。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陈旧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陈伯还说了别的吗?”她问。

钱嘉行沉默了一下,目光瞥向厂房区。

日头正高,厂区一片白花花的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好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昨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陈伯让我去档案室外围转了一圈。他说得提前认认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栋楼……不对劲。”

“明明锁着门封着窗,可我贴着东墙根走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不像机器。”钱嘉行摇了摇头。“像……很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但又听不清一个字。隔着一层厚墙,嗡嗡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且墙根下的土是热的。我摸了一把,烫手。”

李青玥捏紧了纸条。

“还有。”

钱嘉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布片,摊在掌心——是块深蓝色的劳动布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下来的。布片中间,沾着几点银亮的碎屑,在棚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是今早在档案室后窗下面捡的。看料子,是咱们厂的工装。这银屑……”

他用指甲小心地刮了一下,碎屑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布纤维里。“陈伯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他说,这是‘那东西’渗出来的‘锈’。沾上活物,就会往里钻。”

李青玥接过布片。那些银屑触手冰凉,比她接触过的任何金属温度都低。她试着用指尖搓了搓,碎屑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昨晚守档案室的老罗头,”钱嘉行的声音有些干涩,“今天没来上班。陈伯只说让他‘休息几天’。可我早上路过门卫室,听见老孙头跟人嘀咕,说老罗天没亮就被人从档案室门口架走了。”

“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两个字……‘针’、‘针’。”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连远处锻压车间的撞击声都停了。

李青玥把布片仔细包好,和纸条一起收进怀里内袋,紧贴着那叠还温热的零钱。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所以,才需要朱砂,需要新剪刀,需要……我爷爷的针法。”

“还有这个。”

钱嘉行又从怀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糖纸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来了。

“……嘴里含块糖,能提神。”

“给你的,怎么又还回来啦?”

钱嘉行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她嘴里。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混着刚才腊肉汤的咸鲜,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却让人莫名安心。

“你也吃一颗。”她说。

钱嘉行摇头。“留给今晚吧。你需要保持清醒的时候多。”

李青玥没再坚持。她把那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地,让它化。

远处的锻压车间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计时器。

糖化到最后,只剩一小块透明的硬芯,在舌尖上打转。

她把它咬碎了。

甜味一下子散开,很浓,很冲。然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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