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用竹镊子把碎片一片片夹进布袋。
碎片入袋的瞬间,袋口的暗纹似乎极轻微地亮了一下——只有一瞬。
“这袋子……”李青玥轻声说。
“技术科的规矩。”钱嘉行系紧袋口,把袋子揣回怀里。
老韩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蓝布、白布、油纸。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他把钱数了两遍。
“这里是四十块。其中十五块是预付的借驴钱。二十五块……是诊金。”
李青玥接过钱,放进贴身的内兜。
四十块。加上昨天的五十块。共九十块。距离三百二十块,还差两百三十。
李青玥走在回程的路上。
腿像灌了铅,脚底的水泡破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袜子湿了一片。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开始,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现在到了脖子。
钱嘉行走在她身边,步子放得很慢。
他的目光几次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看一眼,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李同志,”瘦猴忍不住问,“那些碎片……到底是什么?”
李青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她想起祖父手抄册里那些晦涩的记录。
“银纹侵体,如附骨之疽,非金石可医,唯以‘醒针’破之。”
“醒针”。就是她用的那根针。祖父叫它“醒针”,说是能让“睡着”的东西“醒”过来。但什么东西“睡着了”?她不知道。
走到岔路口时,钱嘉行停下脚步。
“李青玥。”他叫她的全名。
“今天……去一趟复兴厂吧。三排二栋那边,有人要见你。”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
几人到河边吃了些干粮。然后又去杂货铺医治了一头胀气的母猪,又去邻村看了几只疥癣的山羊。总共挣了六块五。
她把这些钱放进内兜的时候,手指碰了碰那沓更厚的。
九十六块五。还是差得远。
夕阳西下。复兴厂的红砖墙被染上一层暖金色。
钱嘉行领着她穿过厂区,拐向一条她从没走过的小路。路在两排仓库之间,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夕阳,路面暗了下来。墙上爬满了枯藤,偶有几处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残迹。
越往里走越安静。厂区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像有人把音量一点一点地拧小。
钱嘉行的右手腕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之前那种刺痒,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仿佛骨头里渗出来的酸痛。胎记处的皮肤微微发烫,他忍不住用左手拇指按了按。
他侧目看向李青玥。
她走得很稳,但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还好吗?”他问。
李青玥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她回应的瞬间——钱嘉行右手腕的刺痛猛地加剧。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胎记处狠狠刺了进去,往里钻,穿过皮肤,穿过肌肉,一直钻到骨头里。他闷哼一声,咬紧后槽牙,把那股疼压下去。
李青玥立刻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
夕阳透过枯藤缝隙照下来,光是一缕一缕的。
那些光线落在他手腕上,能看见——那块暗红色的胎记正变得更深、更红,近乎黑色的深红。皮肤表面,有淡淡的、蛛网般的银色纹路在浮现。和她在驴蹄里“看见”的,一模一样。那些纹路从胎记的边缘开始,像树根一样往外延伸,分叉,再分叉。
李青玥瞳孔骤缩。
几乎是本能地,她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钱嘉行的手腕。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而混乱的信息流冲进她的脑海。
她“感觉”到了他胎记深处的那种灼痛——不是皮肤表面的疼,是骨头里的,是骨髓里的。她“感觉”到了那种被侵蚀的不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扎根,像树根扎进泥土。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能“读”到那些银色纹路的走向——它们正以胎记为起点,缓慢地向着他的手臂深处蔓延。沿着经络的路线走,一条一条的,像有人在地图上画线。
在几个关键节点处,纹路汇聚、纠缠,形成小小的、漩涡般的结构。
那些“漩涡”在震颤。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驴蹄里那些碎片的脉冲,一模一样的频率。
而他的手——他的脉搏,正和那个频率跳在一起。
咚。咚。咚。分不清哪个是碎片的心跳,哪个是他的。
她猛地睁开眼,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你的胎记……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小就有。”钱嘉行说,“但最近越来越频繁。”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和你有关系吗?”
李青玥没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
三排二栋是一栋不起眼的平房。
灰扑扑的水泥外墙,绿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技术资料室”,字迹斑驳。
窗台上摆着几盆月季,蔫巴巴的。
钱嘉行敲了敲门。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
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堆满了书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桌,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亮着,灯光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
灯下坐着一位老人。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是圆形的,金属边框,鼻托的地方缠了一圈白胶布。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目光落在李青玥身上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像。”他喃喃道。“真像……”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那双戴着橡胶手套、指腹发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的手。“这双手,和她一模一样。”
“陈伯。”钱嘉行开口。“人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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