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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河滩下的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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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问。

他只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一致。

走到岔路口时,他往厂区那边看了一眼。

三排二栋的窗户在晨光里反着光,白花花的,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昨晚那线灯光,他谁也没告诉。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上前面的人。

河滩饲料点比想象中破败。

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像几个站不稳的老人。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黄泥上有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一道一道的,像脸上的皱纹。

院墙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

墙根处有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大概是以前杀鸡杀鸭留下的,但看着总觉得不舒服。

院子里堆着高高的草料垛。草料垛顶上盖着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破了几个洞,露出底下发黑的草。几只鸡在草垛间刨食,刨一下,歪头看一下,再刨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草料腐败——那味道李青玥熟悉。

这里面还混着别的什么:一种极淡的、类似铁器生锈的腥气,像舔了一口旧硬币。

老韩头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褂子,褂子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烟锅叼在嘴里,烟已经灭了,他还叼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像一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木桩。

看见他们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韩师傅。”钱嘉行上前一步,“这是公社介绍来的李同志,治牲口的。”

老韩头这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李青玥身上刮了一圈——从脸上到身上,从身上到脚上,又从脚上回到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秤砣。

“公社?刘干事?”

“是。”李青玥从怀里掏出那张介绍信。

老韩头接过去。他把介绍信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红戳上摩挲,来来回回地摩挲,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刘干事倒是热心。”他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砂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但我这驴……不是普通的病。”

“我知道。”李青玥说,“老陈头说了,蹄病三年,药石罔效。”

老韩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很安静。

院子里的鸡也不刨食了,歪着头看这边。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腥气。

他忽然站起来:“进来吧。”

驴棚在最里间。

门是一块旧门板,用铁丝拧在门框上。老韩头解了半天才解开,铁丝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门一推开——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臭。是腐臭、草药、铁锈、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像一堵墙,撞在脸上。瘦猴下意识捂住鼻子,大刘皱起眉,铁柱抿了抿嘴。

李青玥面不改色,迈步走了进去。

棚里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切成细细的几道,照在空中悬浮的灰尘上。

老韩头点亮墙上的煤油灯。

“嗤”的一声,火柴亮了。他的手在抖,火柴头的硫磺味在空气里散开。灯芯点燃,昏黄的光晕慢慢散开,照亮了棚里的情形。

两头驴拴在木桩上。

一黑一灰。

黑的侧躺着,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弱。它的眼睛半睁着,能看到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膜。

灰的站着,但四条腿抖得厉害,像撑不住身体。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是疼痛的表现。

它们的蹄子都裹着厚厚的破布。

布是旧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渗出暗黄色的液体,把布浸得透湿。

最奇怪的是地面。

不是泥地。是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像铁锈,又像砖头磨成的粉。粉末铺得很厚,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粉末上印着乱七八糟的脚印。人的脚印,驴的蹄印,还有几个圆形的、像什么东西跪过的印子。有些脚印里还残留着没烧尽的香灰,灰白色的,和暗红色的粉末混在一起。

墙上贴着几张黄纸符。

符上的朱砂已经褪色,变成淡淡的粉色。符纸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是……”大刘皱起眉,声音压得很低。

“土方子。”老韩头声音沙哑,“跳大神的说的。用铁锈粉和香灰能镇住。”

瘦猴瞪大眼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转头看钱嘉行,钱嘉行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腕。

“镇住?”瘦猴的声音发紧,“镇住啥?”

老韩头转过身。

煤油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半脸亮着,一半脸黑着。亮的那半能看到眼角的皱纹和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黑的那半什么也看不见。

“我这驴……”他声音发干,像干裂的河床,“不是生病。是中邪了。”

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两头驴粗重的呼吸声——黑的呼吸浅而急,灰的呼吸深而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不成调的和声。

瘦猴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李青玥没说话。

她走到黑驴旁边,蹲下。

地面上的铁锈粉被她膝盖压出两个坑,粉末细碎,沾在她裤腿上。

她伸出右手。手悬在裹着破布的蹄子上方,三寸。

闭上眼睛。

一股冰凉的、混乱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不是之前那种清晰的“结构图”——那种像看X光片一样的、黑白分明的感觉。

而是一种扭曲的、带着尖锐杂音的感知。

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有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每个字都听不清。

她“看见”——

蹄子内部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正常的组织。它们断裂、纠缠、打结,像一团被人揉皱又展开的线。有些还在微微发光,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那嗡鸣不在耳朵里,在手指尖,在骨头里。

更深处,隐约嵌着一些边缘锐利的东西。

金属。是金属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像被打碎的刀片嵌进肉里。

她的右手腕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热——是猛的、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手腕里面往外顶。舌根泛起一股冰冷的、类似含过旧电池的金属味,又苦又涩。

她睁开眼睛。

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不是真的黑——是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驴、棚子、老韩头、煤油灯——全都模糊了,只剩下轮廓。

她手指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木柱。指尖抠进开裂的木头里,木刺扎进指甲缝,疼了一下。

然后视野慢慢恢复了。

老韩头没注意到。他正蹲在黑驴旁边,手摸着驴的脖子,指节发白。

钱嘉行看见了。

他上前半步。又停住。

他的右手腕也在发烫。隔着皮肤,能感觉到胎记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但不是他的心跳。

李青玥已经直起身。

她站得很稳。背挺直,下巴微收,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扶着木柱的那只手,指节还是白的。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铁锈粉。

“你铺这些,是因为碎片……在析出铁锈?”

老韩头的脸色变了。

那种戒备的、冷漠的神情像潮水一样褪去,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那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的,是三年攒下来的,压在他肩上,把他压弯了。

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捂着脸的样子像一个孩子——不是那种天真的孩子,是那种受了伤又不敢哭的孩子。

“三年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的,像破风箱被拉开。

“三年了,没人信我。”

“兽医站的人说我是疯子。跳大神的说我冲撞了东西。”

“只有我知道。”

他放下手。眼睛血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落下来。

“它们蹄子里有东西。那些东西……是活的。”

“活的?”瘦猴声音发颤。

“对。”

老韩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天阴下雨的时候,你能听见……它们在响。”

“嘀嗒,嘀嗒,嘀嗒。像钟表。”

“天热的时候,蹄子会发烫。烫得能煎鸡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年夏天,农机厂后山那场暴雨……”

他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雷劈下来之后,我这两头驴就开始不对劲。”

“起初以为吓着了。后来才发现蹄子底下……有东西在长。”

钱嘉行一直沉默着。

他的手握着右手腕,拇指按在胎记上。胎记在跳,一下,一下。

不是热。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和他手腕上的这块印记之间,牵着一根线。那边动一下,这边就跟着动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青玥。

她正蹲在黑驴旁边,手指悬在蹄子上方。她的表情很专注——不是那种“我在看病”的专注,是那种“我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的专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不是在“治”这头驴。

她是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而那个东西,也在回应她。

河滩上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李青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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