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从齐国一路护送她回咸阳的那个侍从。
“是你?”她微微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臣不才,蒙君上不弃,如今在君上身边伺候。”那人恭声答道。
以前就觉得他做事稳重,心思细密,说话做事条理极为清晰,身手也不差,极思进取,这才多久,如今都能近前伺候了。
芈萧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盏奶茶上,确实是久未尝过的滋味了,便端起来呷了一口。
“嗯,还不错。”她眉间微微舒展,“你还是这般心细。”
说罢,又饮了一口。
恰此时,殿口玄衣一闪,嬴政大步而入,口中正吩咐道:“赵高,今日……”
“噗——”
芈萧萧一口奶茶尽数喷了出来。
“咳咳……”她呛得弯下腰去,眼眶霎时泛红,泪珠都呛了出来。
嬴政一怔,快步上前,替她拍着后背。
绿娥忙不迭上前接过她手中杯盏。
方才那人也悄然向前一步,却不发一言,他既不贸然上前,也没有袖手旁观,立在一旁随时待命。
芈萧萧咳得说不出话,只费劲地摆了摆手,眼泪汪汪地抬不起头来。
“萧萧?”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好容易止了咳,她抬起头,犹自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人,哑声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臣,”那人恭恭敬敬地答道,“赵高。”
芈萧萧心头一震,又问:“中车府令?”
“是。”
芈萧萧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殿内几人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方才那口茶喝得太急了些。”她定了定心神,撑着案沿站起身来,“萧萧先退下片刻。”
嬴政微微颔首。
芈萧萧转身往外走。赵高侧身让到一旁,躬身相送。
经过他身侧时,他的身子更低了下去。
芈萧萧脚步一顿,随即,她便抬步走了出去,绿娥小跑着跟在后面。
走出去几道回廊,她才停下脚步,“绿娥,他怎么就能是赵高呢?赵高怎么就是他呢!”
绿娥不明白自家王后为何突然这般反常,愣了愣,小声问道:“王后……从前没问过他的名字么?”
芈萧萧一怔。
记忆翻涌上来——
出使齐国时,他只是个杂役,每次出现,总是适时而来、适时而去。
后来因祖母的事仓促赶回咸阳。一路上,他在前头引马,落脚时安排一应起居。她满心只想着快些回到咸阳,昼夜兼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再后来,便是被掳去李牧大营,死里逃生,上一次在宫里见到,他还只是尚书卒史。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竟真的,从未问起过他的名字。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荒诞至极。
那个人——
面容清瘦,身形精干,举止稳当,眉目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言语不疾不徐,行事周密妥帖——能侍君侧二十余年而恩宠不衰,岂是等闲之辈。若不是知晓他日后种种,单看这副形貌举止,哪里像能祸乱天下的奸佞。
芈萧萧的思绪飞快地转着。
当时陈弛就有提及,精通律法,善御马,出身微寒,赵高大约是在统一前后任的中车府令,在此之前,定然也是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全都对上了,只是她一直没留意。
之前让兄长去查,没查到。如今竟是这般方式出现了。
芈萧萧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谁说的不糟糕的,这下子糟糕透了。
……
回了殿内,赵高已经不在了。
芈萧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案上的竹简。
嬴政的笔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何事这般心神不宁?”
芈萧萧张了张嘴,又闭上。再三犹豫,还是开口了:
“赵高,哦,赵府令……”
“嗯?”
她抬手往嬴政小腹以下指了一指,压低了声音:“他不是没有那个吗?可听他说话,不像啊。”
嬴政的笔霎时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芈萧萧——”
一开口,声如洪钟。
芈萧萧吓了一跳,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君上你小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