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偏殿的书案,换了一张,总也用不惯。
……
王翦虽在城外扎了营,却只管让士兵吃好喝好,洗沐休息,闲了就在营里玩投石、跳远。他自己亦跟士卒同吃同住。
总之就是不出击,也不迎战。
楚军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芈萧萧知道,他在等楚军自己撑不住。
楚国虽大,但内部封君分治,补给线长,耗不起。一年下来,楚军粮草不继,士气松懈,项燕只好撤军东走。
王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秦军精锐尽出,一路追到蕲南。
喊杀声震天,烟尘蔽日。两军绞杀在一起,刀剑相撞的锐响、濒死的闷哼、战马的嘶鸣混成一片。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芈萧萧扮作士兵,跟在昌平君身边。
昌平君还在厮杀。玄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身边只剩寥寥数人,却仍不退,长剑挥舞间,又一人倒下。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
她什么都没想,人已经冲了出去。
芈萧萧劈断了向他射来的那支箭。
昌平君瞳孔一缩。
回过神时,她已经挡在他身前。
“萧萧?你怎么在这!?”
她不答,只带着他趁乱往前杀。长剑开道,血溅在她脸上,她也顾不上擦。
好不容易杀到一处遮蔽,刚刚够两人藏身。
“兄长,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看到那片林子没有?林子后面有条小路,马就藏在林子边。你找到马后一直往南走,以兄长的本事,隐姓埋名不是难事。”
她清晰地跟他交代路线,声音又快又稳。昌平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苦涩。
“萧萧,是兄长失算了,”他说,“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我会输。”
芈萧萧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兄长算不到,萧萧也一样没能改变什么。”她轻声道,“如今试过了,兄长便不要再执着了。”
昌平君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眼上,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淡。
“萧萧,你还是在他身边,笑得好看些。”
芈萧萧一滞……
下一瞬,颈间一凉——昌平君的手已经掐在她喉间,匕首抵了上来。
“兄长……”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却不是因为窒息。
“萧萧,别怕……”
昌平君带着她上了高处,朝着人群里那个最瞩目的身影喊道:
“嬴政!”
芈萧萧心停了一瞬——他要做什么?
四周骤然安静。
她望过去,那人玄甲浴血,立马于万军之中,遥遥望来——分明隔着箭矢呼啸的距离,却如山岳压顶,天地俱寂。
昌平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秦王后在我手上,”他厉声道,“今日我便杀了她,给楚军祭旗!让天下看看,秦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谈何吞并天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嬴政穿过人群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向昌平君。
他没有说话,手中的弩却已对准了他们。
昌平君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萧萧,你看,他懂了。”
“萧萧,回去吧……”
芈萧萧瞳孔骤缩。
箭出的那一瞬,她被猛地推向一边。
她踉跄着准备倒下之际——远远看见嬴政骤马向她冲来。
箭正中昌平君胸口。
同一瞬,嬴政已至身前,俯身探臂,将她捞入怀中,策马冲出战圈。
身后已炸开——
“楚王死了!”
“楚王死了——”
楚军的阵脚乱了。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更多的站在原地,茫然地张望着那具倒下的身影。
而秦军那边,已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
“杀——”
战鼓声重新响起,号角长鸣,烟尘再起。项燕还在嘶喊着什么,但声音已经被淹没。
嬴政策马直奔秦军阵后。穿过几排列阵的士卒,他才勒住缰绳。
“别回头看。”
嬴政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她攥紧了他的衣襟。
她垂下眼,眼睫已一片湿润:明明她已经截断了那只剑,明明已经把他带出去了,却还是救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