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公子眼尖。”
他顿了顿,道:“此人年纪轻轻,却身手利落,人也机敏。最难得的是,连秦律都能烂熟于心。”
芈萧萧点了点头。
陈驰又道:“出身微寒,却不曾自弃。我料他是个可造之才,便带着他。”
芈萧萧又点了点头。她望着那个侍从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如今要往上走……”她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路确实窄。说到底还是军功。旁的,就得看命了。”
陈驰点点头。
队伍继续往东走。
芈萧萧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路两边的山林往后退,远处的山影淡淡的,像画上去的。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这一路,还长着呢。
—
马车走了很久。
久到她记不清是第几日,终于,等她再掀开帘子的时候,临淄的城门已经到了。
芈萧萧第一次站在临淄城门口时,被那道门框里的景象震住了。
不是城墙高——咸阳的城墙比这还高。是那道门里涌出来的东西:人、车、马、货物、声音、气味,俨然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
进城之后,她更是明白了什么叫“战国第一都市”。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车。两边店铺一个挨一个,卖布的、卖盐的、卖铁器的、卖书的,招牌挂得密密麻麻。有人当街叫卖,有人蹲在路边下棋,有人牵着骆驼从她身边走过——骆驼!她在咸阳没见过这个。
“公子,那边……”绿娥拽了拽她的袖子,眼神往一个方向飘。
芈萧萧顺着看过去,是一个胡商,卷发深目,正跟本地人比划着讲价。
这里是齐国的临淄,天下的货物都往这儿流,天下的消息也往这儿流。
她想起了苏秦描述临淄街头那句:“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笔下写的热闹一点不夸张。
这是和咸阳完全不同的一派繁荣景象。
——
原主见过方士,可芈萧萧穿来后是没有见过的,好在当初献药时,绿娥在场,见过那个方士。芈萧萧扮作商贾子弟,日日带着绿娥在城里转。今天去东市,明天去西市,后天托人打听那个方士的下落。
思及方士本就多服务于贵族,芈萧萧也让陈驰通过后胜多方问询,后胜把齐国能查到的方士都差不多都问了个遍。
可一连数日,竟一点消息没有……
芈萧萧长长叹了口气。她算是想明白了——这个年头,找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路就那么几条,信得走十天半月,人出了门,就跟水滴落进河里似的,寻不着踪影。
不甘心是肯定的,不过她倒也很快看开了,本来确实也没把握一定能找到。
罢了,来都来了,她索性把临淄逛了个遍。东市的炙肉、西市的糕饼、南门外的浆水,挨个尝了。伴手礼更是进了一堆。
陈驰依然忙着周旋打点。
闲暇的时候,芈萧萧便坐在客栈大堂里,看着门口往来的车水马龙……
“公子……”绿娥给她续上茶,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
芈萧萧知道她要说什么。
“无妨,领略了一番临淄的盛京,也不算没有收获……” 芈萧萧捏起一块糕点,弯了弯嘴角,“你看,这糕点,在咸阳,可是吃不到呢!”
绿娥看着她家公子腮帮子微微鼓起、眉眼舒展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日头偏西,官道上人影稀落。
芈萧萧看见客栈门口蹲着几个闲汉,袖着手,眯着眼,看远处慢慢挪过来一队骡车。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车队近了。打头的是个中年人,布衣短褐,腰间挂着个钱袋,鼓鼓囊囊。
“李二,”蹲在最边上的瘦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打盹的同伴,“睁眼瞧瞧,那是不是西边来的?”
李二揉了揉眼,瞅了瞅,又闭上:“周大户家的车,这个月第三趟了。”
“第三趟?”瘦子咂咂嘴,“往西边跑三趟,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本事不小。”
车队从他们面前过,赶车的汉子甩了甩鞭子,没看他们。
等车走远了,旁边一个老者慢悠悠开口:“西边正打着呢。韩国的兵,赵国的粮,都在动。他这时候往那边跑——拉的什么货?”
没人接话。
瘦子忽然笑了,冲着车队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周掌柜,下次再去西边,替我给秦国人捎个话,钱送到就行,人就不用来了!”
赶车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扬鞭催马,走得更快了。
闲汉们哄笑起来,笑声在城门口散了。
老者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回家吃饭。”
几个人散了。
官道上只剩下两道车辙,歪歪斜斜,伸向远处。
芈萧萧知道,四十年没打仗的齐国,兵器怕是都生锈了。王贲兵临临淄,后胜劝降,秦国又忽悠几句,齐王建真的就降了。
齐国百姓后来编了首歌:“悲耶,哀耶,亡建者胜也!”
芈萧萧支着手想着,反正都是要被拿下的,不打也好,百姓也免了战苦。
本打算再坐坐,天差不多黑了就回去,没想到陈驰却来了,步伐比平时急了许多。
“公子……咸阳有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