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路过原先试造皮纸的那间院子,发现竟又忙碌起来了。她上前一看,所用材料比她当初用的考究,晒出来的纸也比她做的轻薄规整。
她倒也不觉得意外。虽说交代过只许公子公主习书用,但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不被盯上?老祖宗又不是傻子。这样的书写载体,对于眼下,说是颠覆也不为过。
她只是担忧,毕竟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推出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是好是坏,她预测不了。
“李斯近来进出议政很是频繁?”华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芈萧萧回神,“是……”
“李斯如今应当是忙于尉缭之策。”
尉缭的计策?那不就是收买贿赂各国重臣那些事。
远交近攻,是范雎给秦昭襄王定下的国策,到嬴政手里,这局棋更是全力推着走,贯穿整个统一战争。
吕不韦主持大局时稳住方向,尉缭入秦细化方案,李斯统筹间谍网,姚贾明面上交朋友暗地里拆台,顿弱带着钱满天下收买权臣,前头再有王翦、桓齮那些人负责打。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六国就这么一个个被拆干净。
后世说秦人不光彩、卑鄙。其实也不是只有秦国才有间谍,才会贿赂。
比如燕国,也是用间谍的高手。苏秦入齐,潜伏多年,表面为齐效力,实则为燕“弱齐”。最终五国伐齐,齐国差点灭国。
华阳祖母说起这个,倒是给她提了醒,李斯忙于布线,她的皮纸忽然又忙碌起来,想来是在暗线派上用场了。毕竟用纸传信,省时省力省钱,他们不会想不到。
“启儿也是许久不见人影。”华阳缓缓道,“调配粮草、审核兵器、核查赋税账册、签发粮草文书,偶尔还要过问咸阳城的排水沟该不该修。”
“嗯。”芈萧萧应着。听着全是明面上的事。
“咳咳……”华阳说话间总时不时咳几声。
芈萧萧起身坐到她身旁,替她轻轻拍背:“祖母近日怎么总咳嗽?可有用过药?”
老嬷嬷端了汤药过来:“侍医调理了半月,也不见好转……”
华阳抬手打断:“一点风寒,已好多了。年岁大了,总要些时日。”
芈萧萧没再问。中药是好东西,可对风寒,确实是慢。
“这些日子鸡蛋、鱼之类的发物,先别给太皇太后用了,还有羊肉也先不吃。”她交代老嬷嬷,“吃清淡些。一会儿萧萧炖些雪梨汤过来,给祖母润润肺。”
老嬷嬷应了。
……
偏殿——
芈萧萧翻着一卷古籍打发时间。
嬴政轻咳一声。
芈萧萧抬眸看了他一眼,将雪梨汤推到他手边,“刚给祖母炖的,也留了一份给君上,可以润肺。”
“孤没有不适,夫人用吧。”嬴政又将碗推回去,缓了缓才道,“今日李斯来报,说夫人制的皮纸,大有用处。”
芈萧萧闻言未抬头,也没有回应:果然……
他顿了顿,又道:“原是让他先看是否合用,若真能用,再与夫人说。”
芈萧萧搁下竹简,双手交叠于膝上,抬眸一笑,眼如弯月。
“本就是萧萧愚钝,竟不知有此用处。既有此大用,能为君上分忧,萧萧甚是欢喜。”
她说着,笑意愈深:事已至此,难道她还能不给用吗?
嬴政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夫人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好。”
他顿了顿,斟酌着道:“虽不知夫人为何特地交代只能在宫里用,但孤想,应当是别有深意。如今用作暗线书信,阅后即焚,也不算违背夫人原先的意思。”
芈萧萧脸上的笑意正盛,听了这话,那笑意却一点点凝住。
他竟然连这一层也考虑到了。
她笑了笑,端起那碗凉透的雪梨汤,低头抿了一口。
“君上,尉缭跑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抓回来的?”
嬴政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函谷关、武关、峣关、蒲津关,哪一关没有孤的人?关外六国,哪一国没有秦的探子?他坐的马车,走的是哪条路,住的是哪家驿站,吃的哪顿饭——孤都知道。”
芈萧萧眨了眨眼,捧场地点头:“果然天下之事,皆逃不出君上法眼……”
嬴政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夫人说的也不全然是,有一事,孤至今不知。”
芈萧萧歪了歪头:“不知道尉缭为什么要走?”
“嗯……”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萧萧猜,大约是君上……生得不合尉缭心意。”
嬴政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嬴政不知道,可芈萧萧却是知道的: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这是尉缭私下和人讨论的对嬴政的看法,也是他要跑的原因。
长相吧……
芈萧萧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可能是嬴政没长在尉缭的审美点上吧……
但性格的部分……
芈萧萧嘴角微微一翘,她和尉缭倒是想到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