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无论立于何等阶陛,凡夫人所命,只要不违秦法、不背君心,李斯必竭尽所能。”
芈萧萧嫣然一笑,“好。”
平台是嬴政给的,她要做的,只是让李斯相信——他通往权力的每一步,都有她恰到好处的推动。他要施展抱负,她要埋下人情。各取所需,简单分明。
她伸手,接过了那卷《谏逐客书》。
竹简入手微凉,却似已触及未来数十年的朝堂风云。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
车内,芈萧萧指尖抚过简上刻痕。
……
芈萧萧回到偏殿时,嬴政尚未归来。
殿内烛火通明,照着他日常批阅奏章的漆案。案头简牍堆积如山,皆是近日因“逐客令”而起的纷乱政务。
芈萧萧走到案边,目光扫过那堆竹简。
她按照嬴政日常的习惯,将那份已经被她掌心温度焐得有些温度的书简,置于他左手边那摞待批阅文牍的最上方。放好后,她还顺手将旁边几卷略有歪斜的竹简理了理,让整个案面看起来整洁如常,仿佛那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书简,本就该在那个位置。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被无声推开,那道玄色的身影步入殿内。
芈萧萧起身行礼。
嬴政径直走向书案,落座,芈萧萧也随之落座。
芈萧萧用眼角余光,瞥见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卷书简。他的动作顿了顿,似乎看了眼竹简的制式或署名,然后,缓缓展开。
她没有直接去看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他目光扫过“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时的锐利,能感受到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因专注阅读而弥漫开的沉凝。
芈萧萧适时地垂下眼眸,她深知,此刻,只等着就好了。
突然想什么,她目光停在案上的那只紫檀木盒。
这是今日才送到她手上的,连她自己,都还未曾细看。
她伸手启开了手边那只紫檀木盒的盒盖,盒盖掀开的刹那,她瞬间眼睛一亮,心中不由得赞叹:天啊,好漂亮!
她拿在手上掂了掂:手感也太好了吧!
还好她机智,一开始她想用青玉,可是考虑到太重了,手搓的话真是够呛,最终她改用更为合宜的紫檀木。此木质坚而量宜,以书法阴刻牌面,再填彩漆,兼顾了华贵气韵与博弈之乐。
芈萧萧越看越满意,甚至有些忘了形,她一边一个个仔细检视,一边低声清点:东南西北中发白,万子,筒子,条子……旋即满意地一笑,“齐了!”
她将木盒里的牌全部检视了一遍,又按花色分类理好。
“这些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响起,芈萧萧这才回过神,她看了一眼那卷重新合上的竹简:看来他考虑清楚了。
芈萧萧转头向他,笑意盈盈:“给太后寻的乐子,保准她再也没空捣乱。”
嬴政倾身上前,从盒中随意拈起一张玉牌,端详着上面刻画,眉峰微挑,“这绘的是什么精怪?”
芈萧萧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去,怎么专挑丑的看……
那是一张画得略为潦草的小鸡简笔画,她瞬间感到一丝尴尬。她本意是让少府工匠依“鸟”形刻画,没料到他们竟分毫不差地复刻了自己那手蹩脚的简笔画。
“这是鸡,幺鸡,就是野雉,并非精怪。”芈萧萧正色道。
嬴政指尖摩挲着小鸡图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是野雉长成这般模样,估计无人愿食。”
芈萧萧一时语塞。
绿娥在一旁连忙掩袖,忍俊不禁。
芈萧萧轻咳一声,找回话题,“君上别小瞧了这只野雉,它可是寓意机会,便是赢牌的机会。”
“机会?”嬴政稍顿,将一卷简牍推至她面前:“那孤是不是也要给他们一次机会?”
芈萧萧扬起一抹微笑,“君上既如此问,那便是心中已有了决断。”
嬴政目光幽深,凝视着她:“然孤已下令,今若撤回,岂非昭告天下,孤之决策有误?”
芈萧萧神色从容,语气平和:“这有何妨,此举正好让众人知晓,若对秦国不忠,君上随时可驱逐他们。如今请回,反显君上胸襟广阔,不拘一格任用人才。”
嬴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郑国……”
芈萧萧不假思索,“当然是留着,继续修渠。”
芈萧萧在摊开的舆图上,伸手正要指出那片关键的“泽卤之地”详细论述。却在指尖落下前,愕然发现,自己意图划出的区域,早已被一道崭新的朱红笔迹圈注出来。她愣了一下,倏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嬴政,正好撞进他那一双幽深难测、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中。
芈萧萧小脸瞬间一垮,心中明悟:看来他本来就想好了要继续修渠。
芈萧萧手指点在那朱笔圈注之处,语气沉静:“此渠若成,所过之地,尤其是这片千年荒芜的盐碱泽卤,将得泾水淤泥肥溉,盐碱可退,荒野可变千里沃野。虽然此渠已修近十载,主体骨架已成,但此刻若停,则前功尽弃,十年劳碌徒成六国笑谈,那才真是正中韩人下怀。我们偏不遂他们愿,偏就将渠修成。”
“届时,今日所有看似耗力无果的工程,都将化为他日滋养关中,强盛国本的无穷资粮,到时候,咱在咸阳宫,遥望韩王新郑宫中拍大腿。”
嬴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将方才把玩过的那张“幺鸡”玉牌,轻轻放回木盒之中,“如此……孤便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芈萧萧恭谨而语:“君上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