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的声音严肃，表达出的企图很可怕，甚至他捏住白果手很用力，也很坚定。

但白果没说话也没任何挣扎。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大神。

一切都是伪装。

白果的眼睛说。

我不是什么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性格。

你也不像你装出来的那样冷酷！

人，最终还能做自己。

哪怕处在编造的世界里，哪怕被安上了不属于自己的性格。

在白果记忆回来以后，他原本略有些迟缓的思维终于正常运作了。

一些细碎的被忽略的细节，如今像是摆在放大镜之下，是那么的明显。

白果不信大神会杀死自己。

像大神这样的人英年早逝，任谁都会不甘，都会充满愤怒。

可大神临终前的眼神，依旧很温柔，里面只有不舍和眷恋，却没有恨。

不仅如此，之前大神还有数不清的机会能对白果下手。

“睡得快”奶茶，白果都不知道喝过多少杯了。

那时大神要动手，肯定会比现在更容易。

杀死一个沉睡到毫无知觉的人，只需拿枕头用力一闷，静等五分钟，连调料都不用撒一切就都OK了。

比做黄焖鸡还简单。

既不用盯着受害者的脸增加日后噩梦的可能，也能大大减少杀人的愧疚感，难度系数比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熟悉的脸动手要小得多。

大神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一定很纠结很痛苦吧。

白果叹了口气，活下去是每个生物最根本的本能。

如果杀死自己大神就能活，那他为什么拖延到现在，拖延到这个世界都要开始崩塌了才动手。

答案很简单。

大神不想杀他。

这话听起来略带嘲讽，但白果万分确信，真实世界里的大神是位让人感到温暖的好人。

所以白果才能苟延残喘到现在。

大神的手突然松开了些。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想要你的命。”

白果感到自己能呼吸了，他嘴唇微动，看着大神的眼睛，认真地说：“不能一起活吗？一起用我的身体活下去。”

“不能！”大神说，“一个身体里无法有两个清醒的灵魂，你的意志沉睡消亡，我才能用你的身体活下去。”

白果看到大神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感到自己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你活过来的话。”白果闭上眼睛，不对视，也许大神就能下手了，“那我会在哪里？”

是脱离这幅躯壳去地狱？

还是继续在大神编织的世界里游荡？

还是意识彻底粉碎？

如果能跟“任西东”一起，继续上学，继续挤在一间寝室里，就算是虚假的，和真实的世界相比也算是幸福了。

谢谢你。

白果在心中无声地说。

我……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禁锢住他脖子的手离开了。

大神开口说道：“谢谢我什么？”

突然之间，白果感到了一股惶恐的感觉涌了上来。

大神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些时候能，所以我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但我并不能知道你所有的想法。”大神的肤色变得有些黯淡，原本干净的衣服开始出现了道道灰痕。

“谢谢我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看起来这是对他很重要的问题。

白果对着大神伸出了手。

大神微微一愣，也伸出了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看到了吗？东哥，那些你看不到的回忆，你拉我进入了这个世界，我丢失的那些真实回忆。

你以为的我，阳光开朗，人缘很好，很受欢迎。

因为从小受到宠爱所以没有戒心，有些傻乎乎的。

但那不是我。

这才是我。

爬满青苔的墙面，潮湿的硬板床和发馊的饭菜在白果脑中闪过。

再往后是破旧的校服，因为没钱吃饭喝凉水充饥而拉了裤子，老师的责骂和持续几年的嘲笑。

高中捡同学用过的课外练习题，兼职家教，嫌弃的目光。

他从未在阳光下生活。

又怎么会有阳光般的性格呢。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真实世界。

这也是他要谢谢大神的原因。

在找回了真实记忆后，在大神创造出的世界中，竟是白果体验过的，最温暖的日子。

除开那些时不时冒出的怪物以外，那些热情的同学，不带歧视的笑容和眼神，干净便宜他能买得起的饭菜。

还有大神。

他会在危险时带白果一起离开，会体贴地照顾白果的口味，会想着帮他脱困，会细心帮忙，会注视着白果。

他还会轻轻抚摸白果的头发。

所以，这就够了。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用我的身体活下去吧。

大神叹了口气。

他的眼镜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脸颊上，血液像一道细线缓缓流下。

大神轻轻摸了摸白果的头发，松开手，把他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巨大的裂痕在两人的脚下出现，那裂痕像是一张突然张开的大嘴，深处翻滚着的火红岩浆，犹如恶魔的舌头般翻滚着。

这道裂痕隔开了白果和大神，并且一路开始朝远处蔓延。

“我和你面对面过马路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的笑容。”

“开朗的笑，眼里满满的幸福，你在跟旁边的女孩子说话，她手上提着盒蛋糕。”

“下一刻，我们都被撞倒在地。”大神的眼镜掉在了地上，发出了轻轻的碰撞声。

白果无法动弹。

周围已经开始崩塌的建筑和红色的犹如末日来临般的天空，揭示了一件无法避免的事——这个由大神构建的世界正在坍塌。

甚至构建者本身也在逐渐解体。

“我死的瞬间，看到了那个地方。”大神像是被岁月侵蚀的石膏雕像一般，身体竟然开始一点点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石头般的灰，“那里充满了痛苦和煎熬，我害怕了。”

“我拼命想逃离那里。”

“我看着你的眼睛，起了贪念。”

大神叹了口气，声音像冷雨中的笛声，渐不可闻。

他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再碰一碰白果。

白果伸出手，想要握紧大神，想要紧紧抱着他，想要止住他身上那恐怖的变化。

一股炙人的热浪突然从裂缝中喷出。

白果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避免突然之间被烤熟的结局。

他用手挡在面前，护住了被热风吹到流泪的眼睛。

就在这时，透过指缝，白果看到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跌落进了裂缝中。

白果瞬间觉得浑身冰凉，思维在此时瞬间凝固。

他冲到了裂缝前，刚好看到大神的身影慢慢沉进岩浆中的一幕。

“不不不！”

白果撕心裂肺的喊声在变为废墟的世界中回荡着着。

可无论是眼泪还是撕喊声，都无法让大神沉没的速度慢上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