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玳妹妹,走罢,进去瞧瞧?”
区煅云边说着,边自觉将手往上抬,期着能扶住广玳。
未如他意,广玳自个儿轻巧跃马而下,虚空中承了区煅云好意,到底也没直接给对方落个难堪。
区煅云摇摇头,笑着叹了声,抓紧将缰绳交由小厮拴好,快步赶上广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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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决定来探,行经农家时,广玳拿随身银两,想同妇人换些粉黛,本预备有何物什便取用何物,多少修修皮相,掩几分外在容貌。
未曾想那妇人欢快应下,自木柜中取出了个从未启用过的妆匣,热络动手,三两下即给广玳全然换了副模样。
活像重捏了遍骨似的,连那双标志杏眼都被掩了去。
对镜一瞧,连广玳本人都惊了又惊,当场想劝那妇人同她一道儿回白屈街。
凭她这手艺,莫说开家妆黛铺子,单单是让那经其之手,焕然如新生之人出门游一趟,不知多少高门贵女,都愿抛出重金,聘其入府。
那手巧妇人——木识言,却想都没想,摆手退还了广玳揽才的契书,回以得体笑颜,谢绝了其上数不胜数的滔天恩惠:
“妾身一介乡野农妇,只怕是无福消受姑娘此番好意。这妆奁是成婚时骁郎赠予我的,他从军后,我始终找不见能将此物启用的机会。今个有缘碰上姑娘,能解姑娘燃眉之急,将我这双许久未做细致活计的手,重又唤醒,已是幸事。”
木识言原还是温柔望向广玳,待说及那崭新妆奁,不自觉便偏过头去,细细抚摸着镜匣上,不甚精细,却看得出来是精准投其所好的紫藤花纹。
许是又想起了自家夫君,木识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广玳静静看在眼里,檀木匣内,品类丰富的各色傅粉胭脂,都昭示了那位骁公子,究极用心。
思及从军,一个坏念头骤然在广玳脑海中冒出。
“敢问识言姑娘,令尊夫,何年入的军?”
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当真乍一想起,感到好奇便问询出声。
“论起来,应是元昭九年跟着官差走的。”
木识言翻出本墨册,看着其上记录,同广玳说着。
“元昭九年?”
一直在屋外待着的区煅云蓦然开口,下意识重复了遍。
“嗯,是了。眼下三年春秋将过,却瞧不见回程音信,前年月余还能有些书信传回,去岁却突然消了迹。”
语毕,木识言不自禁喟叹,又苦笑着喃喃:
最坏的结果如何,她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去认定罢了。
“识言姑娘,这契书在下放在此处,便不带走了,来日若是变了想法,随时可来。”
微生广玳没再继续此番深谈,挑开了话头。
想了想,广玳又补充道:
“纵使契书丢了,姑娘亦只管来,若怕去路险阻,也尽可支人传信,届时,我定会派人来接姑娘。这六锭元宝,便留姑娘做盘缠。这另九锭,是我赔罪,提了些不该提的话。”
木识言孤身居此所,屋内一尘不染,完好镜匣数载不得见天光。
物欲可谓几乎没有。
见广玳当真不在说笑,木识言连忙将散落的元宝们汇聚一处,想重递回那出手阔绰的姑娘。
广玳早有预料,故意将元宝们放得极其分散,让木识言轻易纳不到一处。
清理事广玳预计干不太明白,杂乱陈列物什,她却是信手拈来。
区煅云楞虽愣,身手倒也敏捷,脑中还带着疑惑,人已经跟着广玳上了马。
木识言被元宝缠了手,来不及抓住广玳,再抬眼,那姑娘身影早已远去。
无法,她只好将理好的元宝俱放入了檀木匣,又得尘封多久,她也不知。
只是人总得有个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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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九年,朝廷征布衣入兵营了么?”
广玳率先发问,让区煅云瞬而清醒,开始在脑中搜着消息,他方才骤然发问,亦是想到了此层。
“不曾,那时非交战期,军营没有纳闲人入营,白白耗费银两的道理。”
搜寻一番无果,区煅云果断给了结语。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实际是否当真存在此种情况,彼时你亦尚未入营,不知也不足为奇。”
广玳讲话不甚留情,将对方否决的语句驳了回去。
“若我没记错,元昭十年,夏境内好几处林区生了虫患,征丁入营,或许不是赶往边境,而是分派处置民患?”
陡然想起板琢众人之语,广玳斟酌着,同区煅云说着猜测。
“可若那位骁公子仍在境内,营队不是牢狱,虽比不上朝官休沐期规律循时令,也是有些归家探亲月例的。”
闻言,区煅云想了想,虽说广玳在前面看不见,他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解释道。
足足三年,出去了便不回来,与那镜匣作对比,简直不像一人所为。
广玳默然思忖,着实是怪极了。
二人正说着,畅旺阁最早扬名的老铺子,已然近在眼前。
回去再同阿爹好好商议此事,广玳兀自在心间打着算盘,眼下既已来了此处,还是先探探此楼虚实为妙。
好像忘记了什么,广玳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畅旺阁门口揽客的小伙计瞧见来客,立马挤着谄媚笑容就迎了来。
广玳不动声色敛了愁绪,挂上一贯的亲和伪面,点点头顺着伙计指引,去了熏香暖阁。
神秘莫测只是噱头,无需名帖,只管往内迎?
广玳暗自思忖片刻,扭头往后扫了眼亦步亦趋的区煅云,见广玳回望自己,立马漾出笑意——让她果断排除了,此人先前有打点过的可能。
区煅云也稍稍易了容,还换了身粗布麻衣,旁人打眼一瞧,只觉是广玳带在身边的护卫。
伙计竟也不拦,任凭其摇摆入内。
如此毫无顾忌,究竟凭何让那般多人自发为其保密。
广玳只觉心头疑惑愈疾愈多,畅旺阁的分铺如雨后春笋一般倏地往外冒,待其扬名众食客间,这才有人想起问其由来——
原是一直在黎安默默无闻的老牌古法酒楼,由一对儿本地土生土长的小夫妻支起架子,做起来的营生。
多年来查无此店,一朝声名鹊起,来而往之探索其经营窍门之人,当是只多不少,却从来没见有何人复现其荣光的。
若非始终笃定相信,神仙鬼怪仅存于志怪文书,广玳只怕真会怀疑此地不甚干净。
不然,那些带着勃勃野心入室来探的逐利徒,怎的一出门,便只顾着传颂,其间美味佳肴有多令人念念不忘了?
侍菜的小仆端着托盘,自广玳身旁穿行而过,步调不急不缓,甚至还有余力,在行进广玳所在处时,故意滞停一刹。
状似无意中,微风将食物香气尽数带入广玳鼻腔,引得她不自觉嗢咽几下。
不得不说,虽比不上华款冬的手艺,却也大差不离了。
广玳蓦然惊醒,是了,她把华款冬……以及他做好,特意带到硕果的佳肴,全落在白屈了……
莫名有些心虚,出来这大半日,竟是差点儿将华大夫全然抛到了脑后。
该说如何同他赔罪,抑或是如何让他不要生气?
转念一想,广玳又生出新的疑惑:
她何时变得这般容易被引开思绪了,莫非随年岁增长,人当真会渐渐难以专注同件事么?
正当她胡思乱想间,暖阁门开了。
热意扑面而来,熏炉袅袅生烟。
饶是拥着个对气味十分敏感的山庭,广玳也不得不承认,这香气闻着,颇有些让人心旷神怡。
竟让她萌生了将之购入囊中,带回硕果的念头。
广玳摆摆头,想叫脑中胡闹念头散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