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永遇乐 > 第66章 缘定(十一)

第66章 缘定(十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夜里万籁俱寂,空余玉石作响,佐以柴火轻声噼里啪啦。

见人没跑,广玳不自觉松了口气,紧绷起来的精神缓缓懈怠些,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扰动难耐的静。

锅底外溢的香气浸染了整个屋子,华款冬仗着身量颇高,将里头一应物什瞧得清楚明白。其中,那仅他分外嗜之的甘鲜芽,狠狠灼痛了华大夫心房,那样新鲜,露水仿还驻留之上。

“这些,都是阿姊白日里头准备齐全的么?”华款冬求证般低头望进广玳眼里。

幽不浅灶房里都存着些什么,明明没人能比华款冬更心里门清儿,可他还是固执问询出口。

那直勾勾的眼神实在望得人心颤,一时间,广玳甚至区分不出是因为找齐欲寻事物而心生的骄傲在作祟,还是被白日里辜负了好意的无辜人儿充满希冀看着导致的心虚在发力。

果决无畏的女娘,只觉喉咙发不出声,剩得点点头以示肯定。

落在华款冬眼里,却是连声音都不给他听了。

“阿姊此举,所为何意?”

疑惑难解,华款冬不曾知晓广玳掩藏于心的歉疚忧愁。

那针对意义尤其分明之物是为何意,霎时间,那预备彻底隔断联系的猜想硬生生将华款冬萌芽的欢欣意驱了个干脆。

莫不是践行餐。

可方才一路上,微生姑娘并未夸赞过区煅云哪般好。

难不成是明贬暗褒。

是他心思太过龌蹉才听不出来微生姑娘言外之意。

…………

脑中飞快浮现数不尽的念头,华款冬惊觉自己恍若跳梁小丑般,连退场戏都不曾组来一场,便要从戏台上,仓促离席去。

他突然后悔,脱口而出的话语太过直白,让最后的戏码都如此滑稽可笑。

“既为赔罪,也为感谢。”察觉对面人突然的颓丧,广玳下意识不再支吾,毅然开口道。

“阿姊从来不曾有过何过错,赔罪一词,实在无因。谢意更是只有在下才需多言,微生姑娘已经帮过华某很多了。”

言毕,华款冬不忍卒看般低下眼眸。

纵使有些不明就里,但听得那人字字句句仿若诀别泣血,广玳生出些着急。

“是我准备的这些不合你心意么?”

果然还是有些怨气在心里藏着罢,广玳没将后半也一并讲出,恐还不问清,人就真要跑了。

“这些,是为在下准备的?”

眼睁睁看那,原还失落着的人儿瞬间又亮起了眼,广玳紧忙将人拉过刚支起不久的小桌旁坐下。

“是,俱是。”女娘一面说着,一面手里动作不停,须臾间,新鲜处理好的食材们,盘盘落于华大夫身前,以环绕之势活脱脱将人包围了去。

“且暂歇,饱腹后再论过失可好?”

幸好那令人难堪的肠鸣音未曾再现世,广玳没再耽搁,首选将那甘鲜芽泡进汤汁,火候正好,烫过片刻便能享用。

待广玳以公箸将其尽数放入调配好的料碗递过之际,华款冬竟是在走神,手上力度渐弱,险些将碗摔了。

十分有十贰分的不对劲。

“华大夫,先前从板琢归来途中,当真对不住。”

横竖逃不过,广玳将心一横,决定先道歉。

凉风习习,缭绕玉盘的云雾识趣儿随风飘远,空留霁月长明。

料碗圈足脱力般狠狠砸进桌面,似有坑洼立现,料汁和食物却稳稳当当。

持碗人恍被骇住,眼眸隐隐扩大几分,喉头止不住发紧,良久说不出话来。

“没把持住,实属鄙人心志不坚。华公子心胸宽广,不计较清白遭吾豪夺,吾却还得寸进尺,狭隘至极,早该给华公子诚挚道歉,只因不敢面对,竟还做出‘临阵脱逃’之举。”

广玳正色道,言辞诚恳却不十分流畅,饶是打过许多版腹稿,当真出声来,仍有些磕绊。

华款冬听着一遍又一遍生疏至极的称呼,头痛欲裂。

若说方才得知广玳记起舆间事还是心凉半截,现下之心便可谓是裂碎成末。

知广玳嫌恶极了缠人之辈,华款冬生生将烫泪忍得回流,白皙眼皮悄然敛下,遮笼逐渐猩红的双眼。

半晌,女娘的剖罪自白没等到半句答语。

健谈之人失语,原本寡言者更添沉闷,寂寥的夜里,无声困锁寸寸收紧,锢得人身上止不住的疼。

“微生姑娘,在下先前俱已言明,您绝无任何过错。居心叵测者业已伏诛,您未遭遇不测便是万幸,至于在下,”

“华……”

没由来的,广玳只觉对面那人思绪已然乱得飞远,想出声打断那人。

华款冬却没给她机会,继续道:“倘若硬将对错厘清,也合该是在下的贪婪欲念最为可恶。分明清醒得很,分明知晓姑娘心间拥着别人,还佯装糊涂,沉沦与姑娘接触,实是在下错得彻底。”

语至此,华款冬还没有停歇的意思,手指无意识将白玉箸绞得死紧,“微生姑娘心善至此,为罪孽满身之徒尚且能备上佳肴,怎的对自己就那般苛刻。”

自嘲般轻笑一声,不必照镜,他都知晓自己眼下定然十分难看,可华款冬还是想讲明白,复又启唇:“女儿心多情又如何,微生姑娘又未真正与那人谈及婚嫁,要了别家男子又如何,若姑娘心上人连此都要管,这般善妒之徒,华某人纵使身处临别之际,也定要出言劝姑娘早些改换念头,另谋良人才好。”

“此夜饯别,微生姑娘且放心,在下绝计不会多嘴多舌,只盼姑娘哪日对心上人不再有情,忆起在下,便只管发帖至蕤仁坡,届时不论在下飘泊何处,定然会回来姑娘身侧。”

全然抛却先前自顾自所发誓言的华大夫如是说,俨然一副为了微生广玳,心甘情愿做小模样。

许久未见华款冬一股脑儿冒出过这般多话,微生广玳着实被惊得有些懵。

奇怪,字字句句皆是清晰易懂的夏朝官话,微生广玳却感觉自己蓦然失去了理解之力。

何人有心上人?

可是她微生广玳?

何人被豪夺过清白后不仅不恼不羞,还很情愿被那蛮不讲理者,收去做情郎?

莫非真是对面这位医圣首徒!?

恐华款冬还待再说出些令自个短时间难消化好的话,广玳动作迅捷夹了筷即将凉透的甘鲜芽,不由分说塞进华款冬嘴里。

迟来的难为情席卷华神医周身,与全盘托出心中所愿后的松快意两相扭打,叫他动作迟缓了些,条件反射变慢,未能下意识躲开那口。

或是放置得有些久,细嚼入喉后,苦味仍实在浓烈。

广玳适时开口,佐以右手食指。

“其一,吾心间拥着何人,吾亦甚难言明,阿冬字里行间意有所指,吾只觉偏离,实在论来,让吾徒生男女欢爱情欲之人,不过一个你。”

回甘了,此一遭,华款冬深切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甜腻,轻盈溢满唇腔。

“其二,何来诀别宴?”女娘好看的眉宇微微蹙起,不满否道。

“如阿冬所言,毫不计较吾在归途舆内所做所为,吾亦合该为白日里辜负一桌用心佳肴而深切致歉。躲你实是在吾骤然得知真相后不成熟的决断,空余你茫然猜想,对此,你亦该受我一场赔罪。”

条条桩桩,广玳缕缕剖析清。

“甫听闻畅旺阁之名,吾便将身后事尽数抛却了,这也是吾不对。”

广玳交代着,转念一想又为自己找到处可辩解的,“不过尝及那锅煮着实美味,吾便想借之与阿冬好好赔不是。”

久候生食转熟的空隙里,聊些琐事再合适不过。

蜜糊了心的华大夫只觉浑身飘飘然,哪怕不曾食过何类菌菇,却仿佛正置身于天国幻境。

眼前人赏心悦目,心间绪尽数抚平,颅内忧消弭殆尽。

那些奔忧,竟是都念着他。

纵使死在这一刻,华款冬亦了无遗憾。

或许还是有些希冀,想此刻更加绵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