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说是早立了秋，也仍有暑气。

阳光强度大，以至于尹辞站在教学楼前回头一望，满眼都是来时路上打着的片片灼人方块。

这种天气在这个城市，这种身份在这个日子，无一例外都是要开学的。

从校园大门望着看，高中生们拖拉拽着行李箱，身着一色的蓝白校服往宿舍楼走。尽管不情不愿，但毕竟这所学校楼里没给装电梯，装了也不是给学生用的。

因此倘若想争到最后，当最晚入校的一批，也得先想想还有没有个时间任自己收拾东西后跨越整个操场去教学楼。

尹辞一向积极而不厌学，书包一背公交卡一揣就懂事地上学去了。

他来得早，在宿舍里收拾了一会嫌热就动身来教室蹭空调。

然而进楼道一看班里没开灯也没个声，立马知道自己又爽了。

这物件是暑假新配的，外壳洁白光滑，操作简洁易懂，看着就招人喜欢。

于是尹辞看都没看头上积灰的老伙计吊扇，直冲柜机面前操作一番当上全班享受夏日清凉第一人。

冷风呼出，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空调简直是当代最伟大的发明，值得写三千字赞美诗。

当然，只是想想。

毕竟这人的写作功底，早已进化为一让他写点什么东西就得往外欠人情，拼拼凑凑编编。可能是路越走人越熟，量变产生质变，也是混到高中。

尹辞此刻心情大好，浑然不知，这阵凉气即将裹挟着一个纠缠他终生的秘密，撞进他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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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开学第一天都是开个简短的班会。

流程各学校各年级各班都是差不多的，也就点名发书加常规唠叨一条龙。尹辞所就读的临都三中采用了相对轻松的管理模式，该休休该学学，学起来发狠玩起来也很爽。

班会最后一般留下个能在校园小卖部凑齐的待买清单后，班主任就会大手一挥放这群又长一级的丫头小子们在全校范围内自由活动了。也算是另给他们个补作业的时间。

今天则不同。

去年尹辞刚升高中，结果碰巧赶上操场修缮，没能军训成。一开始他还有点沾沾自喜，结果没想到学校高层一批和善的领导能忍孩子们吵着要吃好好要睡觉觉，却不能忍孩子们不青春活力不朝气蓬勃。于是在临开学一星期发了份正式通知，告知全体高二学生：开学日上午照常，下午作为军训第一天要两点在操场集合。

一击杀死了不留后手在假期享尽了甜甜甜甜的部分人士的开学缓冲期！

尹辞和好哥们董轶就是其中一员。还没放假就把计划表码了个清楚透彻，看得人望而生一股浩然奋斗精神，恨不得也参与进去卷个天翻地覆。

……然而想法很丰满，现实是他俩从七月一日刚发下假期生活足足拖延到八月底。本来都说好了开学找学委抄一抄，还忍气吞声地被阴阳怪气了一番。却愣是没想到军训通知大驾光临，叮呤咣啷砸个两头冒金星！

俗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有句话说得也好，越努力越幸运。

尹辞执行力一向是杠杠的，加上能凭自己中考成绩考上这所市重点高中，肯定是有一套自己独道的学习方法。例如擅长的两语一历就蹬车找学委乔潞借来抄抄、不擅长的科目则是实打实算了几遍。有舍有取，终于是在开学前熬着大夜完成了任务。

熬夜有了，瞌睡也有了。

尹辞在桌子上吹着空调等了一会，把自己带来要交的什么签字表作业本都摞在自己面前，酝酿足困意，终于等到董轶背着书包拎着两杯奶茶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地从后门猫进来，一屁股坐在自己旁边。他们的位置是靠门边最后一排的三连座，最外边空了一个留给晚自习神出鬼没的班主任。

到座后，董轶把包暂时搁在地上。两杯奶茶全塞尹辞手里了，低声催他：“挑完都搁墙边藏起来，我上来时看见老赵进办公室了。估计一会就来！”

尹辞困得睁不开眼，就眯着眼睛笑。嘴里损他：“你怂他？没事，发现了就说是哥的，哥给你顶着啊。”说完低头看奶茶外壁被水珠打成湿湿皱皱的杯贴。

都是芋泥布丁的。一杯不额外加糖一杯全糖。

尹辞不爱甜，齁嗓子。

于是他看见全糖那杯加了满满的小料就又笑了：“……你小子，就是让我给你腾个手呗！赶紧收拾出来桌，一会我再收拾你。”

“那我可得慢慢收拾着……”董轶见计划被识破，立马把刚收进去的书又抽出来，重新排顺序。

尹辞抓紧插上管吸了几口，提溜提溜让吸管被包装袋包住，一块儿靠到墙边放着：“哥不跟你闹着玩了。我睡会，书啥帮我拿一份，没大事别叫我哈！”

“行。”董轶低头应答，“哥，如果奶茶被发现了还给我顶不？”

“……顶！”

很快，教室里窸窸窣窣的杂声远去，逐渐彻底消失。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老赵吩咐事情时唠唠叨叨一句摆成十句说的气势，连同空调的冷气把他往梦里越拽越深。他完全没感觉自己睡了多久，然而被董轶拍醒时，同学们也已经开始从后门退出。

他在班里是名人，趴着哼唧了一会又受了几句调侃，这才抬起来头。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头发被静电带得立起来，脑门脸上更是压出些印子。

桌上摞了些新课本，还有套崭新的军训服裹着袋搁在顶上。董轶给他放得很齐整，无掉落之忧，又能完全靠高度遮住他这颗睡了个小时的脑袋。

“尹哥。”班长董轶正统计班里提交的签名告知书情况。见他醒了也是头也不抬，只用笔尾往旁边空座一指：“睡这么死，外边儿刚坐了个人你知道不？”

“老赵来那儿讲的？不能吧。不然你不得叫我啊。”

尹辞探头看看，先前没放东西的桌子上放了一摞同样的课本。

“这什么情况？”他这时候倒是转过来点弯：“来个新人？”

董轶终于舍得抬眼：“嗯，新同学，住隔壁的，提前回去收拾东西了。老赵说让咱俩中午记得带他吃个饭，熟悉熟悉环境。”

尹辞的困意瞬间跑了一半。

“新同学？又来一哥们啊。吃！必须一块去吃！人你看觉着咋样？说过话了没？好相处不？叫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