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妈妈。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现在,他坐在地上,手里的日记本突然有些烫手。
【9月17日,天气晴,星期六
我怀孕了,脐带血可以救阿源。(b超单)】
相泽远指尖摸过那张有些褪色的b超单,图片上是一团模糊地黑白影像,什么都看不清。但旁边的字迹很清晰——
“12周,一切正常,是个健康的宝宝。”
相泽远嗤笑一声,那行字跟在讽刺他一样。
【9月18日,天气晴,星期日
恭介最近好像很累,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他要挣钱。】
【10月8日,天气阴,星期六
今天我告诉阿源他快要当哥哥了,他问我那是不是以后就有人陪他玩了,也不用总是一个人待着了。
我听了心里很难受。】
相泽远没有停,继续翻开下一页,后面的字迹很杂乱,写字的人像在梦游,梦到哪句写哪句,有些甚至不连贯。
【4月3日,天气多云,星期四
阿源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可为什么我心底总是慌?】
相泽远眼神一暗,从某种方面来讲,那个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准。
【5月7日,天气雨,星期一
我们给那个孩子取名为‘相泽远’,意为注定要远离我们的孩子。】
相泽远盯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着,最后翻了过去。
【6月4日,天气晴,星期二
那个孩子靠自己的力量挺过来了,
没有任何人管他,他也顽强的挺了过来。】
……
【5月13日,天气阴,星期日
阿源走了,尸体火化了。
那个孩子不仅没哭,还喊我妈妈,我吼了他,不让他喊我妈妈。】
相泽远忽然想起他很小的时候,对着那个女人喊过妈妈。
她转过头来,脸上没有笑容,眼睛红红的,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盯着他,然后她说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他以后再也不敢喊她妈妈……
相泽远直接翻到日记的最后。
【9月18日,天气晴,星期三
恭介出轨了,小三有一个和阿源差不多大的儿子,还有一个和阿源长得很像的女儿。
他带那个女孩回家时,我真以为是我的阿源又回来找我了,他怎么能这样!
我要杀了他!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最后一页被人撕了一半。
相泽远看着上面仅剩的一半,不是关于恭介的,也不是关于阿源的,是和他有关的:
我恨那个孩子,是他抢走了阿源的位置,他真该死啊。
是啊,她恨他。
恨他活着,她的阿源却走了,恨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却走了。
相泽远把日记本合上,他忽然觉得很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远君?”入江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能进来吗?”
相泽远张了张嘴,想说‘等一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得爬起身,往床边走去。
许是坐的太久,脚麻掉了,相泽远腿一软,踉跄的往前栽去。
下一秒,门被打开了。
入江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饭,盛着冒尖的饭菜。
相泽远看着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胸口淤堵的那口气也通畅了许多。
他对上小姨担心的眼睛,笑了笑:“小姨,她恨我。”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声嘶力竭,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相泽远就那样坐在地上,平静的陈述着一个事实。
入江妈妈眼眶瞬间红了。
她把碗放到书桌上,蹲下身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他从这个怀抱里逃走。
“胡说八道。”入江妈妈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她怎么会恨你呢……她爱你还来不及呢……”
相泽远没说话,他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小姨怀里,汲取着小姨身上的温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
相泽远心知肚明。
她从不会爱他。
这是他用十年得出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