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拨通了她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那头传来冬欣带着睡意却满是急切的声音:“喂,雪暮白,阿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他所有强装的冷静都差点崩塌,喉咙发紧,哑声说道:“没事了,已经脱离危险,现在在病房里安稳睡着,别担心。”
“那就好。”冬欣长长松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时间不早了,你赶了一天路,肯定累坏了,早点睡觉吧。”
“冬欣。”
他突然叫住她。
冬欣微微一愣,语气里染上几分疑惑:“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雪暮白张了张嘴,无数句话堵在胸口——他要出国、他们约定好的苏北去不了了、他可能要食言了,可话到嘴边,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勇气,更不敢。
最终,他只吐出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女孩温柔的声音:“快点睡觉吧,早点回来,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也想你。晚安。”
不等他再说什么,电话便被对面挂断。
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雪暮白缓缓放下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起身走到阳台,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指尖颤抖着点燃。
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间,少年一贯冷静坚强的眼睛,终于一点点红了,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
他不想出国,一点也不想。
他不想和冬欣开始漫长又没有尽头的异国恋,陈川和陈许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比谁都清楚,冬欣不会接受,也等不起。
可他更不能辜负雪诗琴,那个为了他承受半辈子流言、倾尽一切、甚至差点丢掉性命的母亲。她为他苟延残喘活了一辈子,他不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再让她失望。
烟一根接一根地燃尽,阳台落满了烟灰。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决心,狠狠按灭了最后一支烟头。
抬头时,才发现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光,黑夜渐渐褪去,被温柔的橙黄色晨曦取代。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和冬欣第一次一起看日出的场景。
那时她仰着小脸,认真又倔强地对他说:“如果你以后要出国,我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理你了。”
而他当时,抱着无比坚定的心意回答她:“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当初口口声声说永远不会离开的是他,现在食言的又是他。
心口像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早餐时,餐桌上气氛死寂。雪暮白放下筷子,眼神平静得近乎麻木,一字一句,告诉了周白自己最终的决定:
“我可以出国留学。但我要参加完高考,等苏北大学开学之后再走,不会提前离开。”
周白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有多余的情绪,点了点头:
“随你便,只要你最后肯去就行。学校我会找人给你申请,全程不用你操心,你到时候只需要考一个托福成绩,其他的我来安排。”
一句话,定下了他无法逆转的未来。
饭后,雪暮白一刻也没耽搁,又匆匆赶往医院。
病房里光线柔和,雪诗琴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手腕上的纱布还透着淡淡的粉色。看见儿子进来,她眼底立刻泛起愧疚与心疼,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暮白啊,妈妈对不起你都快高考了,还出这种事拖累你,耽误你复习。”
雪暮白没说话,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低头慢慢削着,果皮一圈圈顺滑落下,动作沉稳又安静。“没事,你是我妈,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雪诗琴望着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轻声问出了口:“我听你爸说了,他要送你出国,你同意了?”
削苹果的动作一顿,雪暮白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应了一个字:“嗯。”
“那冬欣呢?”雪诗琴立刻追问,语气里满是担忧:“那姑娘那么好,你们又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她能同意吗?”
“我还没告诉她。”雪暮白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等高考完再说吧,现在说,会影响她考试。”
雪诗琴无奈叹了口气,眼神认真:“行,妈不逼你现在说。但你一定要记得,早点告诉她,别瞒着人家。冬欣是个好姑娘,真心对你好,咱们不能耽误了人家。”
“我知道。”雪暮白点点头,将削好切好的苹果用小叉子插好,递到她手里。
“马上就高考了,你明天就回安和吧。”雪诗琴看着他,语气坚定:“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医院里有你爸请的护工,照顾得很周到,不用你操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是高考。”
雪暮白当即就想拒绝,他放心不下,想多陪她几天。可雪诗琴态度坚决,一遍遍地劝,一遍遍赶他回去学习,他终究拗不过母亲,只能点头,答应明天一早就返回安和。
一整天,雪暮白都安安静静守在病房里。
雪诗琴醒着的时候,他就陪她说话,逗她开心,装作什么心事都没有;等母亲睡着后,他才悄悄拿出随身带的复习资料和习题册,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翻看学习,不敢有丝毫松懈。
晚上离开前,雪暮白站在床边,看着虚弱却努力对他笑的母亲,声音带着无比认真的重量:“妈,别再做傻事了。你还有我,我还在。”
雪诗琴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点头:“妈知道了,当时就是一时糊涂。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坐飞机回学校上课呢。”
雪暮白没再多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关上了病房门。
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他简单洗漱完毕,没有丝毫睡意,立刻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一头扎进了复习里。
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只有他桌前的灯光亮得刺眼。
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与推导步骤,书本一页页翻过,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学着,直到凌晨三点,才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雪暮白就坐上了周白的车,直奔机场。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谁都没有主动开口,直到快到航站楼时,周白才开口,打破沉默:
“我给你报了托福班,这个周末开始上课,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你按时去就行。”
“我知道了。”雪暮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没有丝毫反驳,也没有任何情绪。
登机、起飞、降落,一路奔波,他连一口水都没好好喝,更没有片刻休息。飞机一落地安和,他拖着行李箱,直接从机场赶往学校。
刚走进教室,冬欣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诧异与惊喜,立刻放下笔凑了过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雪阿姨她还好吗?”
“挺好的。”雪暮白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能吃能喝,恢复得不错,护工也在身边照顾,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太好了。”冬欣长长松了一口气,可视线落在他脸上时,又立刻皱起眉,伸手指了指他的眼睛:“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啊?好多红血丝,要不你先回我家睡一会儿,下午再来上课也行。”
“不用。”雪暮白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是刚下飞机,有点累,缓一缓就好了。”
冬欣看他坚持,也不好再多劝,只能默默把温水推到他面前。
可整整一天下来,冬欣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指尖点了点桌角的倒计时牌:“再熬一熬就好啦!最后十几天,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去苏北了!”
阳光落在女孩干净明亮的笑脸上,那样耀眼,那样温暖。
雪暮白静静地看着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却还是点头,顺着她的话,温柔地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