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选择是自己做的,那么无论结果是失望还是痛苦,为什么当事人会表现得如此难以接受?仿佛整个世界都亏欠了他们?这种想法让我感到恐慌——我害怕自己的同情心和共情能力正在被职业的冷静一点点蚕食、消磨殆尽。”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
“而我自己呢?我也有且仅有这短暂的一生。我为什么要被赋予‘为他人力挽狂澜’的期待?仅仅因为我选择了心理学这个专业?因为能赚取一些咨询费?不,金钱对我而言,从来就不是驱动我前进的核心动力。”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
“但是,” 周知夏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温润而充满力量,仿佛穿透了迷雾,“当我真正深入到这个公益项目中,当我面对面接触了一个个鲜活的案例,走进了她们具体而微的生活困境,我才真正明白……”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顿悟和更深的理解。
“原来,在很多客观情境的重压下——原生家庭的桎梏、社会资源的匮乏、信息渠道的闭塞、甚至是根深蒂固的文化偏见——她们当时所做的选择,都已经倾尽了她们全部的认知能力、情感能量和社会资源。那已经是她们在那个当下,所能做出的‘最优解’了。”
“即使这个选择最终带来了巨大的失望和痛苦,她们中也有人,并没有放弃‘走下去’的意志。她们依然在挣扎,在寻找哪怕一丝丝改变的可能。”
周知夏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仿佛在凝视人性的深渊与微光:
“而我,作为一个相对幸运、拥有更多知识和资源的人,又怎么能因为窥见了一点人性在极端压力下可能呈现的‘真相’——比如自我保护式的冷漠、资源匮乏时的短视、甚至绝望下的某些‘自私’——就愤世嫉俗,就关闭自己感知他人痛苦的能力呢?那不是清醒,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怯懦和傲慢。”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积压已久的心石。
说完这番深沉的自我剖析,她低下头,歪着脑袋,带着点疲惫又释然的笑容,看向又趴回桌上、眼神有些迷蒙的凌又又,轻声问:“还……听得懂吗?” 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又有些怕自己说得太沉重。
凌又又像只慵懒的大猫。她看着周知夏,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听公益故事时的震撼,反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种懵懂的探索欲,仿佛周知夏刚才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复杂的世界的大门,她站在门口,既想进去看看,又有些望而却步。
酒意让她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但那份专注却丝毫未减。
灯光下,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如同上好的绸缎,厚厚的刘海柔顺地搭在光洁的额前,发质好得让人心痒,幻想着摸起来会不会也是滑如丝绸。
周知夏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乌黑的发丝吸引。
酒精似乎也柔化了她平日的边界感。
她几乎是没什么意识地,就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带着纯粹的好奇,缓缓地、悄悄地伸向凌又又额前那看起来触感极好的刘海。
指尖离那乌黑的发丝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发梢传来的微弱温度……
就在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凌又又忽然抬起了头!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猛地用双手拍了拍自己滚烫绯红的脸颊,发出“啪啪”两声轻响,试图驱散那越来越浓的醉意和困倦。
“你说的……” 她甩了甩头,努力聚焦视线看向周知夏,眼神还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异常认真,“我懂……嗯,也不能说完全懂透吧……”
她皱了皱鼻子,似乎在费力地组织语言,“但我懂的那部分,我完全认同!真的!”
她用力地点了下头,强调自己的态度,随即又补充道,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真诚的敬佩:“而且,周知夏,我很佩服你。” 这句夸奖,带着酒后的直白和坦率,格外有分量。
周知夏在她抬头的瞬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了那只“图谋不轨”的手!动作快到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脸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掩饰性地重新将胳膊肘杵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尖微微用力。
“哎……” 凌又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声音带着点软糯的抱怨,“好像是有点上头了……”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阵晕眩感,“头……有点儿晕乎乎的。” 她终于承认了酒精的威力。
凌又又的酒量,在她们运动队里也是出了名的“菜”。
师父林砚冰更是著名的“一杯倒”,半杯啤酒就能睡得不省人事。
好在平时训练严格,有禁酒令,这种偶尔为之的小放纵,倒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顶多就是像现在这样,晕乎一阵。
“喝完这些我们就结束吧!” 周知夏立刻抓住机会,果断地端起自己那杯满满的酒,豪气地一仰头,“咕咚咕咚”两声,将杯中剩余的玫瑰露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急于结束这场“危险”微醺的意味。
凌又又见状,也跟着端起了自己那仅剩一小口底的酒杯。
她低头看了看杯底那可怜巴巴的一点琥珀色,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像个被克扣了糖果的小孩。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将杯口凑近嘴唇,仰头将最后那一点点珍贵的酒液倒入口中。
似乎觉得不够尽兴,她还孩子气地捏着杯脚,将杯口朝下,用力地抖了抖,仿佛要把最后一滴都控出来。
“噗嗤——” 周知夏看着她这副又认真又贪杯又带点傻气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刚刚强行压下的笑意瞬间冲破了防线。她笑得肩膀直抖,眉眼弯成了月牙,像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驱散了方才所有的沉重和那点未遂的暧昧。
至于凌又又到底喝没喝多?看她还能精准地控酒杯底那点酒的样子……嗯,周知夏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红扑扑、眼神迷蒙、行为却透着可爱执拗的姑娘,一时也分不清了。
或许,这就是玫瑰露酒和真诚相伴的魔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