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补给船鸣响汽笛,渐渐驶远。
唐立青立在甲板上,目送船只轮廓一点点消融在海平面,顾翌那件浅灰色外套的身影,早已混杂在货物堆中,再也分辨不清。
船长走上前,手持海图指向近海一处锚地,唐立青低头细看几秒,轻轻点头应允。
夜航船灯在海面拉出一道狭长碎金。她指尖无意识相互摩挲,皮肤上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护手霜淡香。
唐立青转身返回船舱,指尖留存的温度与心底翻涌的欢喜,久久不曾散去。
.....
千里之外的 H 国,艾米西亚的葬礼事务已近尾声,边听白暂时在那座府邸住了下来,照料着陷入丧母之痛的阿粒。
前三天,阿粒几乎没怎么进食。
第一天,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餐点从热变凉,管家来收走时,发现一口未动。
第二天,她只喝了几口水,半小时后全部吐了出来。管家发现时,她正趴在洗手台前,手指攥着台盆边缘直到指节泛白,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剩干呕和发抖。
第三天傍晚,边听白从外面回来,看到那碗白粥还放在原位,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膜。阿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庭院发呆,手边放着一杯未碰过的温水。
边听白没有说话,走过去端走那碗凉透的粥,盛了碗新的,放在托盘上端回来。她在阿粒面前坐下,舀起一勺粥,在碗沿刮了刮勺底,递到她嘴边。
阿粒垂眸望着那勺温热白粥。
边听白的指节托着勺柄,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她认识这双手很多年,它们教她写字、替她擦泪,在袭击发生时挡在她身前。
曾用力握住过她的腰,曾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划过皮肤,给予无上欢愉。
如今却握着白粥勺,做着二人之间从未有过的温柔举动。
她微微张口,含下那口粥。米粒熬得软烂,顺着喉咙缓缓滑下,这次没有反胃呕吐。边听白又舀起第二勺,轻轻吹凉,再次递过去。阿粒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喝完整碗粥,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那天晚上,阿粒躺在黑暗里想,她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被这个人这样照顾了。这个念头没有让她哭,可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才睡着。她知道自己该放边听白走,也知道自己正被妥善交接给下一个阶段,可躺在黑暗里,她偏偏不想放,就像握着一把开始融化的冰,明知留不住,手指却不肯松开。她不甘心。
第四日,阿粒终于能自己进食了。
第五天清晨,边听白确认她可以独自处理日常事务后,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这座府邸。
一路驱车返回别墅,门前没有等候的身影,可玄关门缝透出的暖光,稍稍舒缓了她连日紧绷的神经。
玄关顶灯亮着,暖黄光线从门缝流淌出来。
她推门换鞋,留意到鞋柜旁多了一双从未见过的灰色棉拖鞋,绒毛蓬松柔软,恰好摆在她常放鞋的位置,想来是宁欣新买的。
她脱掉自己的鞋换上棉拖,脚趾被柔软的绒毛包裹,走起路来几乎不出声。
宁欣坐在客厅沙发看书,膝头摊开一本手写草药笔记,一旁茶水早已放凉。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直到边听白走到沙发前站定,才翻了一页纸,轻声开口:“厨房留了饭菜,锅里的菜还是温的。”
边听白没有去往厨房,绕到沙发前方,在宁欣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握书的手腕,将书页上的手拉了下来。
“阿欣。”
“唐立青已经安全回去了,虽然她现在被通缉,但很快这件事会平息下来。”
宁欣这才抬起眼睛,目光里有疲倦,有不加掩饰的审视,更有积蓄了一周的不安。
是确认她平安归来后,才敢释放的情绪,“不用跟我说这些。”
“这几天睡得好吗?” 边听白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
“吃了几天剩饭的人,没资格问这个。”
边听白没有辩驳,将宁欣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静置片刻,抬眼直视她,语气认真:“阿欣,你觉不觉得,我们之间总是缺少沟通,差了很多相处的时间。”
宁欣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没有作答,长久凝望着边听白的脸庞,似在分辨这番话的真心。
这个向来不择手段、凡事算计的人,如今竟开始反思二人的关系健康与否。
“我不想我们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隔阂里消磨殆尽。” 不管你信不信,我打算离开这里,回雷鸣市,回到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
她依旧半蹲在宁欣身前,没有起身,静静等候对方答复。
宁欣垂眸望着被她握住的手,沉默许久,缓缓抽回手腕站起身。她走到中岛台倒了一杯温水,喝下半杯,握着玻璃杯静立几秒,转身看向边听白,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能每次做错事,都拿一个新承诺哄我。边听白,我也有自己的底线,不会一直妥协。”
二人隔着半间客厅遥遥相对。宁欣握着半杯温水,转身走进卧室,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缝。
边听白站在客厅里,把那双新棉拖在地板上踩实了一回,随后抬脚跟了上去。
卧室只亮了一盏灯,温暖的光把椅背和床沿的轮廓,染成了薄薄一层琥珀色。
宁欣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正不紧不慢地解手腕上的细银链,似乎不想再搭理身后那人。
边听白走上前,膝盖抵着床沿侧边,俯身从她肩头侧方伸手,轻轻握住解链子的手,指尖接过搭扣,咔嗒一声,银链落在床头柜,应声解开。
“我没允许你进来。”
边听白顺势将人圈进怀中,任由她出言冷淡,低声哄道,“默许了,嗯,我是来....... 来履行做妻子的义务.......”
这般毫无顾忌的直白话语,搅乱人心跳。宁欣伸直小腿轻踹她一下:“滚开,出去。” 话音未落,边听白的手已经抚上她后腰三寸处,另一只手以指腹顺着宁欣手腕内侧缓缓上移,擦过小臂细腻肌肤时,力道放得极轻。
边听白低头吻上她颈侧,轻柔缓慢,没有半分急切,裹挟着五日分离积攒的疲惫与思念,难得放缓节奏。
嘴唇贴在那处肌肤停顿片刻,似在确认真实温度。
宁欣睫毛轻轻颤动,没有推开对方。分开了五天,她知道对方此刻的呼吸声就像有瘾一样,迫切的要命。
边听白的指尖顺着衣领边缘探入,动作迟缓,时刻等候她拒绝的信号。怀中之人没有躲闪,她便将吻从颈侧移向唇角,宁欣却微微偏头,错开了相触的契机。
边听白清楚,这人从来不好哄。于是吻一路向下,隔着轻薄衣料覆上她身上最柔软的地方,滚烫湿热,反复流连,手掌牢牢扣住她后腰,不允许她后退逃避。
“够了。” 宁欣勉强挤出几句完整音节,虎口掐住她脖颈,将人拽至眼前,呼吸微喘着气,“一天不做,会死是吗?”
她没回答,低头吻在宁欣锁骨上,“我离开才五天就已经死了四次,解药只有阿欣这里才有.......”
及时遏制住这人直白的情话,双唇相撞的刹那,边听白呼吸骤然一滞,手掌轻轻覆上她腰侧,力道柔和,掌心滚烫。
卧室夜色缱绻,宁欣的手摸索到边听白的手掌,不再推拒,转而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
同一时刻,远在海上的长宁号,夜色正浓。
唐立青坐在五楼改造后的书房里,梳理着后续的规划。
她把那份老客户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用铅笔圈出几个核心名字,在旁边标注上自己掌握的信息。
合上册子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玻璃窗上只剩她孤身的剪影。
关好抽屉,她走到面朝海面的窗边,远处海面浮标亮起一点微弱橙红光,一明一灭,在无边黑暗里格外醒目。
指尖残留的护手霜气味,依旧清晰可辨,像顾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