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船舱的灯亮了一盏。
光线从天花板正中照下来,在白色的铁皮药柜表面反射出一圈冷色的光晕。
唐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来时,唐卯侧躺在软椅上,额头上贴着纱布,后脑那一块被剃掉头发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止血。船医正弯着腰用镊子夹着棉球清理创口边缘渗出来的血,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已经堆了好几团被血浸透的纱布。
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没有吭声。
他看到唐老爷子进来时面上仍是那副桀骜不驯的神色,但他的身体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原本完全摊开的姿势换成了一个稍微收拢的坐姿。
那是尊敬,哪怕他一个字都不肯叫出来。
唐老爷子没有坐下。他站在两步之外,拄着拐杖,看着自己的孙子身上那些已经干涸和正在流淌的血迹。
过了片刻,唐卯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但那份偏执一分不少:
“爷爷,为什么不让我解决掉她?只要让我亲手杀了唐立青,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乱跑,好好收心。”
沉默。
唐老爷子的拐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不重,但船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空气像是被那一声敲击压紧了几秒。
“混账东西。” 唐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往后好好留在长宁号上。好好改正。这是我凭着这张老脸给你留的最后一条路。” 他停了一拍,“孩子,莫要再错了。”
他没有等唐卯的回答。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舱房,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唐卯坐在软椅上没有动。船医等了几息,低下头继续缝合伤口。针穿过皮肤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唐卯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舷窗上,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海和一片什么都看不透的天空。
……
H 国首都,天从墨黑浸成鱼肚白,又沉沉落进暮色里。
边听白从医院出来没回别墅,径直去了黑蚁资本总部。
顶层走廊还浸在暗里,指纹解锁的蓝光一闪即灭。她穿过空荡的接待区走进办公室,没开顶灯,只按亮桌面那盏台灯,暖黄光圈圈住半张办公桌。外套搭在椅背,她坐下直接翻开那摞交接清单。
边听白算得清楚,理事离世需先走完议会内部层级通报,再向全国发讣告,整整十六个小时的窗口期。她不能等消息砸下来再救火,要在官宣前把所有能落定的事全部钉死。
时间在台灯的光圈里一格格滑走。
窗外的天从深蓝褪成灰白,又从刺眼的亮白沉进灰蒙暮色。她中途只起身倒过一杯温水,喝完洗净归位,全程没踏出办公室半步。交接清单捋了三遍,风险条款逐一标注;议会几大派系的筹码重新理了顺序,谢尔瓦家族那边提前递了通气口信;连阿粒过渡期的核心助理名单、治丧期的对外口径,都整理成册封进了文件袋。
十六个小时,分毫不差。
傍晚七点整,国家广播电台准时插播讣告。
措辞庄重克制,短短三十秒:宣布艾米西亚理事因伤重感染抢救无效逝世,概述其任内自由贸易港等核心政绩,最后通告全国三日哀悼期。
播报员念完最后一字,空了三秒。
那三秒里,整座城市的喧嚣仿佛都顿了一拍。
她关了收音机,捞过椅背上的外套披好,扫了眼时钟便带门离开。上车前先拨了通短话,前置对接完安排,挂断后才吩咐司机:“去理事府。”
二层小客厅没开灯,窗开着,晚风掀着纱帘起落反复。
阿粒坐在沙发正中,一身黑裙穿得齐整。
从接到正式通知起,治丧名单、葬礼规格全由秘书处按流程推进,没有一件需要她去拍板。而她反倒麻木起来,双手扣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就这么坐了整整一下午。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眼里没有恨,也没有质问,声音轻得像抓不住:“老师……” 一切来得突然,她在心内预想过会有这一天,可自己却比想象中手足无措。有愧疚与不安,她明知在母亲死后,短期内再无多的底牌绑住边听白,而自己会以前任理事艾米西亚亲女的身份,彻底搅入党派斗争。
边听白在对面落座,没先接这句带着情绪的话,只平铺直叙报出一串落定的安排:“谢尔瓦家族那边谈妥了,短期内不会生事。议会几派的筹码在我手上,分寸暂时可以把握。自由贸易港框架已经定死,不会受太多影响。你的就职流程秘书处会按规章走,不用你操心。”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这些都排在葬礼之后。这几天阿粒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用想,都交给我。”
当然只是暂时。
阿粒低着头听完,沉默很久,声音薄得像绷裂的纸:“我没能听到母亲最后一句话,老师之前会见过她,对吗?”
“嗯。”
“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因为情爱纠缠这些居于浅表的东西,成为当选后的破裂之口。失信的内陆人,我不该与你合作的。】
【阿粒才多大?我让你成为她的老师,并没有让你连成人教育也一块做了。】
【她连自己的助理团队都还没建立完整。】
【不用了,带着恨与遗憾才能真正成长。】
字字句句沉重。
边听白静默了一瞬,没转述艾米西亚那句带着刺的托付,只挑了最软的半句:“黑蚁资本的股份和我一起留下,在你能独立之前。”
“六个月,这是我能给的最大期限。不要试图以爆出黑蚁资本来要挟,这里面也有属于你母亲的一部分。在艾米西亚眼里,为选民谋利比任何事务都更重要。”
话音刚落,阿粒绷了一整天的肩忽然垮了。不是松了口气,是硬撑到极限的坍塌。她埋进边听白的脖颈,没发出一点哭声,只有肩膀不受控地抖,连呼吸都压得发颤。
她不许自己在人前失控,可攒了一整天的慌终于找到了出口,根本压不住。
边听白没动,就坐在原地等。
一两分钟后,颤抖慢慢平复。阿粒抬起脸,眼眶通红,却没掉一滴泪,所有湿意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先落在矮几上的个人终端上,那是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用品,屏幕还亮着,停在未锁屏的桌面。
只看了几秒,她再抬眼时,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问的话却完全换了方向:“自由贸易港的最后一版框架,谢尔瓦家看过没有?十二位参与投票决策的议员名单在哪?”
边听白抬眼,精准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神情,不是脆弱,是核对,是确认自己刚才的安排里有没有疏漏。
她语气没有半分波动:“看过。他们没提修改意见。”
阿粒极轻地点了下头,那点锐利像被按灭的灯,转瞬就收了回去,她又变回了那个丧母的、需要人陪的女孩。金发乱了几缕贴在额角,她望着边听白看了几秒,轻声说:“老师,这几天可不可以留下。”
边听白没立刻答。
沉默的几秒里,她想起宁欣,别墅餐桌上大概还扣着留的晚饭,出门前那人低头说了句 “忙完早点回来”,语气平淡得像说 H 国的天气。如若自己几天不回去,阿欣会不会想念自己,会不会怨,她的妻子何时能求她一次,让自己感觉到是被人迫切需要的,独一无二的占有。
但那是之后的事。她先回答了面前这个:"好。"
阿粒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身边多了个人,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敢松半分。
边听白起身走到窗边,把被风吹乱的纱帘拢好扣住,转身走到走廊里拨了通短电话:“明天去常去的那几家店,把夫人喜欢的几样东西各备一份送回别墅,告诉她我这几天走不开,忙完就回。”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站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那片暖黄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