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蹲下来,看着狗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空,很空,但空底下有东西。那东西和别的东西不一样——它不是冷,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什么。
“在。”他说,“一直在。”
狗子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叔叔。”他没回头。
“嗯。”
“你回来的时候,我擦骨头给你看。”
他走了。
李默走的那天夜里,月亮很亮。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院那堵墙翻出去的。
墙不高,他以前翻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墙上停了一下。墙砖是凉的,上面有他手掌的痕迹——之前那些夜里,他翻出去找郭荣,翻出去看铁路,翻出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翻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台蒸汽机静静地蹲着。月光照在它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飞轮停了,连杆停了,活塞停了。它蹲在那里,像个睡着的巨兽,等着明天早上被人叫醒。
阿箬站在它旁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比月亮还亮。
阿钝和狗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他。
阿钝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狗子抱着那个包袱,一动不动。
李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一定会回来,想说他不会丢下他们,想说那些他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格外想说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翻过墙,消失在夜色里。
墙的那边传来一声轻响——是脚落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阿箬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墙上有一个手印,是李默翻过去之前按的。那个手印在月光下很清晰,五个指头,一个掌心,深深的印在青砖上。
阿钝拉着她的衣角。
“阿箬姐,”他问,“师父去哪儿了?”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个手印,看着月亮,看着那台机器。
她的手攥紧了。
然后又松开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很暖。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暖不回来了。
至少今晚暖不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阿钝和狗子。
“回去睡。”她说。
阿钝看着她。
“师父他……”
“他会回来的。”阿箬说。
她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在说一件肯定的事。
阿钝点了点头。
他拉着狗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箬还站在那儿,站在那台机器旁边,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堵墙。
她没动。
阿钝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阿箬一个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台机器。机器是凉的,凉的像那块墙砖。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它会烫起来。
它会转起来。
那些孩子会蹲在旁边看着它。
阿钝会教他们怎么看。
狗子会擦那些骨头。
石头会跟着狗子,一句话不说。
日子还会过下去。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天边开始发白。
她才转过身,走回屋里。
走进去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上那个手印还在。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按在那个手印上。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