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走进那家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店小二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阿箬说,“周三娘。”
店小二的眼神变了一下。
“楼上,天字一号房。”
阿箬走上楼,站在那扇门前。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她想起周九。
想起那条船,那些火光,那个倒下的人影。
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但很亮。和周七长得像,和周九也长得像。她的眼角有细纹,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她的手上也有疤,和阿箬一样。
她看着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周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箬?”她说,“进来吧。”
阿箬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茶。周三娘请她坐下,自己也坐下。
她看着阿箬,看了很久。
“周远死的时候,”她说,“你在场?”
阿箬点了点头。
周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
阿箬想了想。
“他说,‘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都活不长了。’”
周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从小就这德性。”她说,“有事自己扛,让别人走。”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阿箬。
“谢谢你今天来。”
阿箬没说话。
周三娘看着她。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阿箬点了点头。
“冲账本来的?”
周三娘摇了摇头。
“不是。”
阿箬愣住了。
周三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汴梁城的夜景,灯火点点,远远近近。
“账本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商会丢了账本,认栽。周五气得要死,但也只能认。”
她转过身,看着阿箬。
“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三娘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
“周远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阿箬的心跳停了一下。
“信上说,他救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值得救。”
她走回来,坐在阿箬面前。
“我想看看,他说的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阿箬没说话。
周三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阿箬的手。
那只手很暖,和周九的手一样。
“阿箬,”她说,“你愿意叫我一声姐吗?”
阿箬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和周九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姐。”她说。
周三娘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她说,“好。”
阿箬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李默坐在院子里,等着她。
看见她回来,他站起来。
“没事吧?”
阿箬摇了摇头。
“没事。”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
李默看着她。
“她说什么?”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周九给她写过信。信上说,我值得救。”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月亮。
“她让我叫她姐。”
李默愣了一下。
“你叫了?”
阿箬点了点头。
“叫了。”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的冷还在。但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阿箬。”他说。
“嗯。”
“你有姐了。”
阿箬没说话。
但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默看见了。
他也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有点暖。
阿箬忽然开口:
“李默。”
“嗯。”
“她的手很暖。”
李默看着她。
阿箬没再说话。
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照出那道从虎口划到手腕的疤。
那道疤,是她捅死那个胖子的时候留下的。
现在那道疤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