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你梦见她了?”
狗子点了点头。
“她长什么样?”
狗子想了想。
“她……她冲我笑。笑得很暖。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样。”
阿箬没说话。
她伸出手,在狗子头上按了一下。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来之后第一次笑。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没散。
那天下午,阿钝来看狗子。
他蹲在床边,看着狗子。
“你好了?”
狗子点了点头。
阿钝看着他怀里的包袱。
“那骨头,”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狗子犹豫了一下,把包袱打开。
那些骨头露出来。小小的,细细的,被擦得发亮。
阿钝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
“你每天擦?”他问。
狗子点了点头。
“为什么?”
狗子想了想。
“因为,”他说,“擦的时候,觉得她在。”
阿钝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了指最小的一块。
“这个能给我擦一下吗?”
狗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块骨头递过去。
阿钝接过那块骨头,很小,很轻,像一根树枝。他拿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擦。”狗子说,“用布。慢慢地擦。”
阿钝拿起那块布,开始擦。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轻。
擦着擦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场黑雪。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阿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醒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那些黑雪。
“他每天擦那些骨头。”她说,“擦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默没说话。
阿箬继续说:
“他跟我说,擦的时候,觉得他妹妹在。”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阿箬想了想。
“我觉得,”她说,“她是在。”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黑雪,看了很久。
“阿箬。”他忽然开口。
“嗯。”
“你娘死的时候,你擦过什么吗?”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那时候我太小。只知道哭。”
她顿了顿。
“后来长大了,想擦,已经来不及了。”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那道疤还在。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狗子比你幸运。”他说。
阿箬愣了一下。
“他有东西擦。”李默说,“你有东西记。都活着。”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黑雪,看着那些落在雪上的煤灰,看着那些慢慢化成水的东西。
“李默。”她忽然开口。
“嗯。”
“那些黑雪,”她说,“化掉之后,去哪儿了?”
李默想了想。
“渗进土里。”他说,“变成土的一部分。”
阿箬点了点头。
“那我娘,”她说,“也变成土的一部分了?”
李默看着她。
“是。”他说。
阿箬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雪,看着那些慢慢渗进土里的黑水。
夜里,狗子又坐在床上,抱着那个包袱。
阿钝坐在他旁边,也抱着膝盖。
“狗子。”阿钝说。
“嗯。”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狗子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二丫。”他说,“叫二丫。”
阿钝点了点头。
“二丫。”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狗子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好?”
阿钝想了想。
“因为,”他说,“叫着顺口。”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好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他说,“都快忘了。”
阿钝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以后每天叫一遍。”他说,“就不会忘了。”
狗子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包袱上,照在那些小小的骨头上。
那些骨头被擦得发亮,在月光下像玉一样。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些骨头。
“二丫。”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黑雪。
雪还在下。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雪会停。
太阳会出来。
那些黑雪会化掉,渗进土里,变成土的一部分。
然后,新的雪会落下来。
也许还是黑的。
也许会是白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狗子还会擦那些骨头。
阿钝还会在旁边看着。
阿箬还会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还在。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