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
阿箬点了点头。
“狗子,跟我来。”
她带着他走了。
阿钝站在李默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师父,”他小声说,“他那个包袱里……”
“是他妹妹的骨头。”李默说。
阿钝愣住了。
“他……他抱着他妹妹的骨头?”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狗子瘦小的背影,看着那个包袱在他怀里一晃一晃的。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那天夜里,李默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
月亮很亮,照得机器上的零件泛着光。那些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狗子睡了。”她说。
李默点了点头。
“他睡之前,一直在擦那些骨头。”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那台机器。
“他问我,我妹妹能活过来吗。”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说?”
阿箬想了想。
“我说,活不过来。但你活着,她就还在。”
李默没说话。
阿箬站起来。
“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想过,她能不能活过来。后来知道不能。但她还在。”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路过狗子住的那间屋子时,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来,侧耳听。
“妹妹,我今天到一个新地方了。有吃的,有住的,有人教我本事。等我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你也不用饿肚子了。”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你冷吗?我把衣服给你盖上。”
李默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
他没进去。
只是站在那儿,听着。
风吹过来,很冷。
但他没动。
第二天早上,李默去找郭荣。
郭荣在那个小院子里,正在看一张地图。看见李默进来,他抬起头。
“李师傅?有事?”
李默站在他面前。
“外面在饿死人。”他说。
郭荣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李默看着他。
“你知道?”
郭荣放下地图。
“我知道。”他说,“每天都有消息送过来。哪村死了人,哪家卖了孩子,我都知道。”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荣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办?”
李默没说话。
郭荣站起来,走到窗边。
“李师傅,”他说,“你以为我不难受吗?”
他看着窗外。
“我小时候见过饥荒。见过人吃人。见过有人把孩子卖了,就为了换一斗粮食。那些场面,我每天晚上都梦到。”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但你知道吗?那些人死,是因为没有活路。契丹人一来,杀一批,抓一批。旱灾一来,饿死一批。年景不好,又饿死一批。年年死,年年有。”
他走回来,站在李默面前。
“你这铁路修成了,契丹人就过不来了。旱灾的时候,粮能从别处运过来。年景不好的时候,人能去别处找活干。”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
“现在死的人,是代价。但不是白死的。”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知道郭荣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那些眼睛,他忘不掉。
“郭公子。”他说。
“嗯?”
“那个孩子,叫狗子的。”
郭荣看着他。
李默说:
“他抱着他妹妹的骨头。他问他妹妹能不能活过来。”
郭荣没说话。
李默看着他。
“你小时候见过那些场面。你说你每天晚上都梦到。”
他顿了顿。
“你梦到的时候,会哭吗?”
郭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会。”
李默看着他。
郭荣也看着他。
“我早就不会哭了。”他说,“但我会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