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勒住马,看着那些人。
为首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眼睛里有血丝。
“你就是那个修铁路的?”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我家的地,在线上。”他说,“三代人,种了一百年。你们说征就征?”
李默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冲上来,指着李默的鼻子。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老百姓!地没了,我们吃啥?喝西北风吗?”
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
“对!凭什么征我们的地!”
“不搬!打死也不搬!”
“滚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狗官,我们不搬!”
阿钝吓得脸都白了。
李默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
是绝望。
他想起自己在河东那个矿里,第一次看见人油灯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睛里,也有这种绝望。
他翻身下马。
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散开。
李默走到那个老头面前。
“大爷,”他说,“你家几口人?”
老头愣了一下。
“七口。儿子儿媳,三个孙子,还有老婆子。”
李默点了点头。
“地征了,朝廷给钱。够你们活几年?”
老头瞪着他。
“钱?钱能花一辈子?钱花完了呢?”
李默没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大爷,我不劝你搬。”
老头愣住了。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条铁路修成了,契丹人就打不过来。契丹人打不过来,你那些孙子,就不用被人抓去当奴隶,不用被人油灯照着脸挖煤。”
他看着老头的眼睛。
“你信吗?”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旁边那个年轻人又冲上来。
“别听他胡说!他就是骗咱们的!”
李默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头转过身,对那些人说:
“让开。”
那些人愣住了。
“让开!”老头喊,“让他走!”
人群慢慢让出一条路。
李默翻身上马,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
阿钝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扛着锄头,拿着镰刀,看着他们的方向。
风刮过来,吹得他们的衣服乱飞。
阿钝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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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箬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她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默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蒸汽机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阿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阿钝都跟我说了。”她说,“那些人挡路的事。”
李默还是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
“你难受?”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阿箬。”他说。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静静停着的零件。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在想。”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想什么?”
阿箬想了想。
“想那些人的眼睛。”她说,“你每次难受,都是因为看见人的眼睛。”
李默愣了一下。
阿箬站起来。
“我娘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她不想让我记住她最后的样子。但我记住了。”
她看着月亮。
“你记住那些人的眼睛,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会知道怎么办。”
她走了。
李默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刮过来,很冷。
但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