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不知道。
郭荣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
“最可怕的是,”他说,“那些人本来可以不用死。”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契丹人每年秋天都来。来一次,死一批人。被抓走的,被杀的,被饿死的。今年不来,明年也会来。明年不来,后年也会来。”
他看着李默。
“你这个铁车,能挡得住他们。挡得住他们,那些人就不用死。”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着郭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和他一样的,想让人活下来的光。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郭荣看着他。
“你同意了?”
李默想了想。
“我不是同意。”他说,“我是想试试。”
郭荣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三天后开工。”他说,“你先带人去看看路线。”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师傅。”他没回头。
李默等着。
“这条路,”郭荣说,“会死很多人。但我告诉你——不修,会死更多人。”
他走了。
李默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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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箬坐在院子里,盯着那个蒸汽机。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人,”阿箬没回头,“你见了?”
李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冯道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事。”她说,“你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阿箬想了想。
“像是……找到了一样。”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轮子。
“阿箬。”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说,这东西,底下有轮子。轮子能转。能转就能走。”
阿箬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李默看着月亮。
“去幽州。”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静静停着的零件,想着李默说的话。
“你信他?”她问。
李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张脸上有黑眼圈,有瘦出来的颧骨,有熬了太多夜留下的疲惫。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那我陪你试。”她说。
李默看着她。
“你不怕?”
阿箬摇了摇头。
“怕什么?”她说,“早就死过一回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
但院子里的那个蒸汽机,还在。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睡着的巨兽。
等着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