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
“这东西,真能干活?”
“能。”
“比人强?”
“强得多。”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爹那些人,”她说,“死的值吗?”
李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蒸汽机,看了很久。
“阿箬。”他说。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
阿箬转过头看他。
李默看着月亮。
“很久以前,有个地方,那里的人也用机器。机器干很多活,比人快,比人好。但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死了。”
他顿了顿。
“有的死在机器下面,有的死在造机器的路上,有的死在别人抢机器的时候。”
阿箬听着。
“后来呢?”
“后来,”李默说,“机器多了,人活得久了。那些死的人,有人记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箬。
“你爹,周九,还有那个老婆婆给你的铜钱——那些,都会有人记住。”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张脸上有黑眼圈,有瘦出来的颧骨,有熬了不知道多少夜留下来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信吗?”她问。
李默想了想。
“我信。”他说,“不信的话,早就死了。”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月亮,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沉睡的屋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她忽然开口。
“嗯。”
“我叫念箬。”她说,“念着的念,箬竹的箬。”
李默看着她。
“我娘给我起的。”
李默点了点头。
“念箬。”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阿箬看着他。
“以后叫我这个。”
“好。”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不知为什么,不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李默去找冯道。
他把账本放在冯道面前。
冯道拿起那本账本,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翻到后面,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这账本,”他说,“你看了吗?”
李默摇了摇头。
“没看。阿箬拿回来的,我没动。”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里面记的是什么吗?”
李默知道。
“盐铁。刀枪。煤炭。”他说,“还有卖给人贩子的人。”
冯道点了点头。
“还有一样。”他说,“朝中的人。拿裴家好处的。帮着裴家说话的。替裴家杀人的。”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这东西,”他说,“能要很多人的命。”
李默看着他。
“相国想要吗?”
冯道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想要。”他说,“但不能要。”
李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
冯道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这东西,”他说,“现在在你手里。在老夫手里,它是一张纸。在你手里,它是一把刀。”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
“你知道刀要怎么使吗?”
李默想了想。
“不能乱砍。”
“对。”冯道说,“要砍,就得砍准。砍一个,能让别人怕。砍两个,能让别人听话。砍三个——”
他顿了顿。
“砍三个,你就成了那些人的敌人。”
他看着李默。
“你准备好了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相国,”他说,“我从河东那个矿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回头。”
冯道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好。”他说,“那就接着往前走。”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账本,递给李默。
“这个,你收着。该用的时候,老夫会告诉你。”
李默接过账本。
“还有一件事。”冯道说。
“什么?”
“那个女孩,”冯道说,“叫阿箬的那个——她是个能成事的人。留着她。”
李默点了点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冯道在后面说:
“李默。”
他回头。
冯道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周九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他是我的人。他死了,我会记住。”
李默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阿箬正在院子里帮周老倔干活。
她用左手递工具,右手拿着账本——不对,不是账本,是一本新的本子。她用木炭在上面画着什么。
李默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在画那个蒸汽机。
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蒸汽机。
“你在干什么?”
阿箬抬起头。
“学。”她说,“你不是说,想学就学吗?”
李默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阿箬那双认真的眼睛。
“阿箬——念箬。”他说。
“嗯?”
“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终于亮起来的光。
“好。”她说。
远处,阿钝跑过来,边跑边喊:
“师父师父!周师傅说那批铁到了!让你去看看!”
李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阿箬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跑到跟前,看看李默,又看看阿箬,眼睛亮亮的。
“阿箬姐,你笑啥?”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李默。
“走吧。”她说。
三个人穿过院子,往库房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三条长长的影子。
那个蒸汽机还在院子里,静静地待着。飞轮上那些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铁锈色的印子还在,但那是陈小锤的手留下的,没人擦。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
但院子里,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