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攥着那几个铜钱,攥得紧紧的。
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年轻汉子,二十多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看见阿箬,勒住了牛。
“姑娘,你去哪儿?”
“汴梁。”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
“汴梁?那远着呢。你一个人走着去?”
阿箬点了点头。
年轻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阿箬,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上来吧。”他说,“我捎你一段。我正好往北走。”
阿箬看着他。
“我没钱。”
年轻汉子笑了笑。
“不要钱。”
阿箬爬上牛车,坐在干草堆上。干草很软,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牛车慢慢往前走,吱呀吱呀地响。
年轻汉子在前面赶车,没回头。
“姑娘,你是逃难的?”
阿箬没说话。
“没事,不说就不说。这年头,谁还没点事呢。”
他还是没回头。
“我姐也逃过难。那年灾荒,她一个人走了三百里,走到我这儿。后来她死了,饿死的。临死前跟我说,这世上,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阿箬听着这些话。
风刮过来,吹在脸上,有点冷。
但干草堆里有点暖。
她靠着干草,慢慢闭上眼睛。
阿箬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牛车停在一个路口。年轻汉子在前面,正跟一个人说话。
她坐起来,往那边看。
那个人穿着灰袍,背着包袱,像是赶路的。个子不高,很瘦,背微微佝偻着。
年轻汉子看见她醒了,走过来。
“姑娘,前面就是岔路了。我得往东走,不能送你了。”
阿箬跳下牛车。
“谢谢你。”
年轻汉子笑了笑。
“没事。路上小心。”
他赶着牛车走了。
阿箬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往北的路。
路上没有人,两边是光秃秃的田,远处有几间屋子,冒着炊烟。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后面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那个穿灰袍的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的背不佝偻了,直直的,走路的姿势很稳。
阿箬的心猛地一缩。
这个人——
她见过。
不是在江南。
是在汴梁。
在那个巷子里。
那个开门的——
周七。
“阿箬姑娘。”周七笑了笑,“真巧。”
阿箬往后退了一步。
周七往前走了一步。
“别怕。”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阿箬没说话。
周七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看着远处。
“周九死了,我知道。”
阿箬的手攥紧了。
周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弟弟。”
阿箬愣住了。
“亲弟弟。”周七说,“他叫周远,我叫周近。他十五岁那年,冯道把他带走,送到商会里。十三年,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他看着阿箬。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
阿箬点了点头。
周七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地上的土,看着土里的石子。那些石子很小,灰白色的,混在黑土里。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
阿箬想起周九最后那句话。
“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都活不长了。”
她没说出来。
周七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不是说,让你走?”
阿箬没说话。
周七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他从小就这样。有事自己扛,让别人走。”
他看着阿箬。
“阿箬姑娘,你知道他为什么救你吗?”
阿箬不知道。
周七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冯道告诉他,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着阿箬的眼睛。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信冯道。他信了十三年。现在他死了,我得替他问问——”
他顿了顿。
“你值得吗?”
阿箬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周七。周九的哥哥。
他站在她面前,问她,你值得吗?
她想起周九站在船头,挡在她前面,让她跳。
她想起周九说的最后一句话。
“快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周七看着那个布包,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什么?”
阿箬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本。旧的,脏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裴家二房的账本。”她说,“我爹用命换的。周九用命换的。你想看吗?”
周七看着她,看着那个账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周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看。”他说,“这是你的。他救你,就是为了让你拿着这个。”
他看着阿箬。
“我替你看看,你值不值得。”
他转过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阿箬姑娘。”
“嗯。”
“往北走,走三天,有个渡口。过了渡口,就是自己人的地盘了。”
他没回头。
“周远他……没白死。”
他走了。
阿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刮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把账本收起来,贴着胸口放着。
然后她转过身,往北走。
走了很久,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周七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周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