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有没有想过她们。
想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现在,他就在这扇门后面。
活着。
阿箬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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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得像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肉,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停。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这是她爹?
她爹不是这样的。
她爹很高,很壮,笑起来声音很大。她小时候,她爹经常把她举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她笑。
床上这个人,不是她爹。
那个人睁开眼睛。
他看见阿箬,愣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流出来。
“箬儿……”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箬儿……是你吗?”
阿箬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流着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认得。
是她爹的眼睛。
“是我。”她说。
那个人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想摸她。
阿箬没过去。
她的手攥紧了。
攥着那块布,那块绣着“箬”字的布。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没死?”
那个人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有人……救了我……”他说,“商会的……他们把我藏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那个人闭上眼睛。
“不敢……裴家的人……盯着……我怕害了你们……”
阿箬的手在抖。
“你知道我娘怎么死的吗?”
那个人没说话。
“饿死的。”阿箬说,“那年灾荒,没吃的。她把最后一点粮食给我,自己饿死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死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替你报仇。”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箬儿……对不起……”
阿箬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对不起。
三个字。
她等了三年。
她恨了三年。
她以为听到这三个字,她会哭,会扑过去,会原谅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些眼泪。
“账本在哪儿?”
那个人愣住了。
阿箬看着他。
“账本。”她说,“他们让我来,是为了账本。你把账本给我,我替你交给他们。”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你长大了。”他说,“像你娘。”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巴掌大,很旧,很脏。
“这是账本。”他说,“裴家二房的账本。里面记着,这些年,裴家跟谁做生意,卖给谁刀枪,卖给谁铁锭,卖给谁——”
他顿了顿。
“卖给谁人。”
阿箬接过那个布包。
很轻。
但拿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箬儿。”那个人说。
阿箬看着他。
“你娘叫什么名字?”
阿箬愣了一下。
“阿箬。”
那个人摇了摇头。
“你娘叫阿箬。你叫——”
他看着她。
“你叫念箬。念着她。”
阿箬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念箬。
念着她。
她的眼泪流下来。
“爹……”
那个人伸出手,这回,阿箬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像一把干柴。
“念箬。”他说,“把这个账本,交给一个你能信的人。别交给商会,别交给裴家,别交给任何人。交给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个能帮你娘报仇的人。”
阿箬攥紧那只手。
“我知道一个人。”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
他闭上眼睛。
阿箬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很长时间。
很久之后,她发现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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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五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拿到了?”
阿箬点了点头。
周五伸出手。
阿箬看着他。
“我爹说,”她说,“这个账本,交给一个我能信的人。”
周五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阿箬往后退了一步。
“我意思,”她说,“你不配。”
周五的脸色变了。
旁边那几个护卫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上。
阿箬没动。
她只是看着周五,眼睛里的冷,像冬天的井水。
就在这时,院墙上传来一个声音:
“她说得对。你不配。”
所有人都抬起头。
墙头上站着一个人。
精瘦,眼神锐利,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周九。
周五的脸色铁青。
“你是谁?”
周九笑了笑。
“一个来收账的人。”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阿箬旁边。
“走。”他说。
阿箬跟着他往外跑。
后面传来喊声,脚步声,刀出鞘的声音。
他们跑出院子,跑进巷子,跑过街道,跑进黑暗里。
阿箬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攥得紧紧的。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她没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