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看着他。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和你娘。他说,他知道你恨他。但他想见你一面,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阿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凭什么信你?”
周七指了指那块玉佩。
“这是你娘的东西。你应该认得。”
阿箬看着那块玉佩。
她认得。
她当然认得。
那是她娘成亲的时候,她爹送的。
她娘戴了十年,死的时候还戴着。
她记得她娘临死前,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她手里,说“戴着,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她记得自己把玉佩埋在她娘坟前,说“娘,你带着,去找爹”。
现在玉佩在这里。
“你娘的坟,是我们的人挖的。”周七说,“对不住。但没办法,得让你信。”
阿箬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东西在烧。
“你们要我干什么?”
周七笑了。
“现在什么都不用干。”他说,“你只要跟我们走,去见你爹。见完了,想回来就回来,想留下就留下。我们不逼你。”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让我想想。”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七在后面说:
“阿箬姑娘。”
她停下来。
“三天。”周七说,“三天之后,我在这儿等你。你想好了,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阿箬没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李默看见阿箬出来,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她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白,是灰。像死人那种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阿箬。”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李默跟上去。
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她停下来。
蹲下来。
抱着膝盖。
把头埋进去。
李默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我娘的玉佩。”她说,“我亲手埋的。他们挖了。”
李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阿箬——”
“他还活着。”她说,“我爹。他真的还活着。”
她看着李默。
“他们要我跟他走。”
李默看着她。
“你想去吗?”
阿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
那天夜里,阿箬没回屋。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坐了一夜。
李默也没睡。他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阿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敢问。他缩在墙角,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李默,大气都不敢出。
天快亮的时候,阿箬站起来,走到李默的门口。
敲了三下。
李默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脸色还是灰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想好了。”她说。
李默看着她。
“我不去。”
李默没说话。
阿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娘死的时候,我发过誓,这辈子,杀一个裴氏的人,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她顿了顿。
“我爹没死,但他也没来找过我们。我娘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
“我娘死了三年了。”她说,“他要是想找,早该找到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箬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他们露出真面目。”她说,“他们说只是让我去见爹,我不信。他们要的,肯定不止这个。”
她看着李默。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
李默看着她。
这个女孩,杀过人,被卖过四回,手上有一道深疤,现在又知道她爹还活着,有人在找她。
但她站在这里,说“我等”。
“阿箬。”他说。
“嗯。”
“我陪你等。”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恨。
是别的东西。
“好。”她说。
三天后,阿箬没去那条巷子。
周七等了一天,第二天早上离开了汴梁。
但走之前,他托人送了一封信给阿箬。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爹的病,撑不了多久。想见,就来找我们。
阿箬看完那封信,烧了。
李默在旁边,看着那些纸灰飘起来,落下去。纸灰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她脚边,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你怎么想?”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骗我。”
李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箬想了想。
“因为他要是真想让我去,”她说,“就该让我爹亲自来。不是派个人来,不是挖我娘的坟,不是用这种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李默。
“他在逼我。逼我去。”
李默没说话。
阿箬站起来。
“我不去。”她说,“让他们逼。逼死了,也不去。”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纸灰,看了很久。
一阵风吹过来,把那些纸灰吹散了。
什么都没剩下。
那天晚上,冯道又来了。
还是那身家常的袍子,还是那张看不透的脸。他坐在李默的屋里,喝着茶,看着窗外。
“那个女孩的事,我听说了。”
李默没说话。
冯道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江南商会为什么要找她吗?”
李默摇头。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爹,”他说,“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冯道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裴家二房的账本。”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账本?”
“对。”冯道说,“裴家二房管事的时候,经手的所有生意,都有账。那些账里,有裴家跟谁做生意,卖给谁刀枪,卖给谁铁锭,卖给谁——煤和人。”
他顿了顿。
“那些账,落在你手里,会怎样?”
李默知道会怎样。
裴家的命根子,就不只是“财路”了。
是杀头的证据。
“所以江南商会要她,是为了账本?”
“对。”冯道说,“她爹不肯交,除非见女儿。江南商会找不到她,现在找到了,当然要抓住。”
他看着李默。
“你让她别去,是对的。”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相国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冯道笑了笑。
“不全是。”他说,“老夫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冯道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个蒸汽机,”他说,“你能造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