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继续说:
“因为你力气大,抡锤子的时候最卖力。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就只会抡锤子。周老倔说,这孩子,以后是个好铁匠。”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怎么看出来吗?他说,你抡锤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陈小锤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是疑问。
李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陈小锤面前。
是一张图纸。画着一个齿轮,旁边标着尺寸和数字。线条很细,数字很小,但清清楚楚。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小锤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齿……齿轮?”他的声音嘶哑。
李默点了点头。
“对。齿轮。蒸汽机里要用十几个。大小不一样,齿数不一样,咬合的时候一点都不能错。”
他指着图纸上的数字。
“这些数字,是我算出来的。用脑子算的,不是用手。”
陈小锤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但确实是光。
李默继续说:
“打铁靠手,画图纸靠脑子。你的手没了,但脑子还在。你记性好,周老倔教你的那些,你一遍就记住了。你眼睛好,那些零件哪个地方歪了,你看一眼就知道。”
他顿了顿。
“你知道矿坑里为什么死那么多人吗?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没人懂。监工不懂,瞎指挥;工匠懂,但说不出来。挖到瓦斯了,不知道;支护松了,不知道;人埋进去了,才知道。”
他看着陈小锤的眼睛。
“你要是学会画图纸,学会算这些数字,以后就能让那些不懂的人,少死几个。”
陈小锤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光,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是一种很复杂的什么——像是疼,又像是想。
他伸出左手,颤抖着,指着那张图纸。
“这个……”他说,“我能学吗?”
李默看着他。
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没了右手四个指头,脸上还挂着泪,但指着图纸,问“我能学吗”。
“能。”李默说。
三天后,陈小锤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用左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但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那些铁匠看见他,都停下来,看着他。
周老倔走过去,想扶他。陈小锤摇了摇头。
“我自己走。”他说。
他走到李默面前,站住。
他伸出左手——那只好着的手——指着李默手里的图纸。
“这个齿轮,”他说,“我昨天想了一夜,那个齿数,是不是要配另一个齿轮?”
李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那是飞轮的齿轮图。陈小锤说的“另一个齿轮”,是连接蒸汽机气缸的传动齿轮。
他抬起头,看着陈小锤。
“你怎么知道要配?”
陈小锤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那天说,蒸汽机里要用十几个齿轮。那它们肯定得咬在一起。咬在一起,齿数就得对上。”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说得很认真。
李默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
三天前,他躺在床上,哭着说自己是废人。三天后,他站在这里,指着图纸,问齿数对不对。
“陈小锤。”他说。
“嗯?”
“你学得会。”
陈小锤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天夜里,阿箬又坐在院子里。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陈小锤出来了。”他说。
阿箬“嗯”了一声。
“他问我,那个齿轮的齿数,是不是要配另一个齿轮。”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他想了?”
李默点了点头。
“想了。想了一夜。”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静静停着的零件。月光照在飞轮上,照出那些已经擦干净的血迹——擦不干净,还有淡淡的印子。
“你说得对。”她忽然开口。
李默愣了一下。
“什么?”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手没了,脑子还在。”她说,“你那天对他说的那些话,我记得。”
李默没说话。
阿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睡了。”她说。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默。”
“嗯。”
“陈小锤不是废人。”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路过陈小锤的屋子时,他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从门缝里,他看见陈小锤坐在床上,左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得很慢,一笔一笔。
但李默看出来了——是一个齿轮。
齿轮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走开。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张新的图纸放在陈小锤门口。
图纸上画着蒸汽机的全部齿轮,每一个都标着齿数和尺寸。
旁边写着一行字:
慢慢画。画完了,还有下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