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学。”李默说,“先从看开始。”
第二十五天,第一台蒸汽机的气缸镗好了。
第三十天,活塞做好了。
第三十五天,连杆和飞轮做好了。
第四十天,他们把所有的零件拼在一起,放在院子中央。
那天没下雪,天很晴,阳光照在那个奇形怪状的铁家伙上,照出一片刺眼的光。
所有人都围在四周,看着那个东西。
周老倔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老大。
孙二站在旁边,手攥着袖子,攥得紧紧的。
阿钝蹲在李默脚边,大气都不敢出。
阿箬站在人群最外边,眼睛盯着那个铁家伙,一动不动。
李默蹲下来,检查每一个连接处。他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调试过无数次蒸汽机。每一次都很兴奋,但从来没有这一次这样——
这一次,如果成了,改变的将不只是效率。
是所有人的命。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点火。”
阿钝拿着火把,手有点抖。他看了李默一眼,李默点了点头。
火把伸进炉膛里。
煤燃起来,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水开始烧,开始冒气,开始嘶嘶地响。
然后——
“嗵。”
一声闷响。活塞动了一下。
所有人屏住呼吸。
“嗵。”
又一下。
“嗵嗵嗵嗵嗵——”
活塞动起来了,越来越快,连杆跟着动,飞轮开始转。
转起来了。
那个铁家伙,活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炸了。有人跳,有人叫,有人跪下来,有人哭。
周老倔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孙二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阿钝跳起来,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动了动了动了!”
阿箬还是站在人群最外边,一动不动。
但她的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转动的飞轮。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二十八天没睡好觉留下的黑眼圈,照出瘦得脱相的脸颊,照出那双眼睛里——
有泪光。
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里,在阳光下,亮着。
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李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蒸汽机。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银色。
身后有脚步声。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蒸汽机。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故事。”
李默转头看她。
“她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做了一架木头的鸟。那鸟会飞,飞了三天三夜没落下来。”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不信。木头的东西,怎么会飞?”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
“现在信了。”
李默没说话。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李默想了想。
“一个会做梦的人。”他说。
阿箬看着他。
“冯道说的那个‘比你还能做梦的人’,”她说,“是谁?”
李默摇头。
“不知道。”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我,”她说,“那个人,说不定是你自己。”
李默愣了一下。
阿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睡了。”她说。
她走了。
李默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阿箬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说不定是你自己。”
他想起这四十天的每一夜,想起那些画烂的图纸,想起那些失败的试验,想起周老倔的眼泪,想起阿钝的喊声,想起那个转起来的飞轮。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导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以为你在创造技术,其实技术也在创造你。”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站起来,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