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来,站近点。
但还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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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第一批土法炼出来的硝晾干了。
二十几口浅盆里,铺着一层白花花的结晶。阳光下,那些小颗粒闪着光,像是下了一层薄霜。
孙二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涩的。”他说,“辣的。是硝。”
他站起来,看着李默。
“成了。”
那些铁匠围过来,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硝,有人伸手摸,有人凑近闻,有人不敢信。
“这……这真是咱们自己炼的?”
“茅房的墙?”
“真能行?”
周老倔蹲在最前面,盯着那层硝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李默。
“我打了四十年铁。”他说,“头一回见不用花钱买硝。”
他顿了顿。
“你教我。我以后跟你干。”
李默看着他。
这个老铁匠,头发白了,背驼了,手上有数不清的伤疤。打了四十年铁,用的硝全是买的,买的钱全是朝廷拨的,朝廷拨的钱全是被贪的。
他一辈子没想过,硝可以不花钱。
李默点了点头。
“好。”
周老倔没再说别的。他转过身,对着那些铁匠喊:
“都听见了?以后咱们自己炼硝!不用买裴氏的!”
那些铁匠开始说话。有人笑,有人拍大腿,有人不敢相信地互相问。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孙二站在李默旁边,抱着胳膊,看着那些人。
“你听见他们说的了吗?”
李默没说话。
“他们说‘咱们’。”孙二说,“不是‘你’,是‘咱们’。”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你来之前,这些人从来不觉得这地方是‘咱们’的。这是朝廷的,是官家的,是那些贪官污吏的。他们只是干活,等死。”
“现在不一样了。”
李默看着那些铁匠。
老的,病的,小的,二十来个人,围在那几口浅盆旁边,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硝,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高兴。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好像突然发现,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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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默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阿钝已经睡着了,还是缩成一团。阿箬没睡,她蹲在柴房门口,看着月亮。
李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们今天笑了。”
李默没说话。
“那些铁匠。”她说,“我来了几天,头一回见他们笑。”
李默看着月亮。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能干点啥。”李默说,“不是等人赏,不是等人喂,是自己能干点啥。”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过那时候。”她说。
李默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是看着月亮。
“我小时候,我娘还在。她教我织布。我学会的时候,她也那样笑过。”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白。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阿箬说,“饿死的。那年灾荒,没吃的。她把最后一点粮食给我,自己饿死了。”
李默没说话。
“她死了以后,我被卖。卖了四回。每一回我都想跑,跑不掉。后来不跑了,等人买。”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那天你在人市上,看着我。我心想,这个人会不会买我?”
李默看着她。
“后来你没买。我心想,也对。谁买我干啥?我又不能干活,又不能生孩子,买我干啥?”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晚上,那胖子喝醉了,我捅他的时候,心想,死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没意思。”
“后来没死成。”李默说。
“没死成。”她说,“跑出来之后,我不知道去哪儿。就跟着你们。”
她看着李默。
“我不知道跟着你们干啥。就是……想跟着。”
李默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头发都白了。
“阿箬。”他说。
“嗯。”
“你想学什么?”
她想了想。
“你教那些铁匠的那些,我能学吗?”
“能。”
“那我也学。”她说,“学会了,以后自己也能干点啥。”
李默点了点头。
“好。”
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