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那个胖子。穿着绸袍,挂在中间,脸已经肿得看不清了。
旁边站着几个穿短褐的人——不是卖人的那些,是另一种打扮。腰里别的刀不一样,头上戴的帽子也不一样。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李默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东西:**别多管闲事**。
李默收回目光。
“走。”
马继续往前走。
阿钝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那胖子……被人杀了?为啥啊?”
李默没回答。
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江南商会。
那个买女孩的胖子,是江南商会的人。
而杀他的人,是另一拨人。
这个世道,连人贩子都有人杀。
———
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看见了汴梁的城墙。
不是想象中那种巍峨的、金碧辉煌的城墙。是灰扑扑的、被风雨剥蚀过的、上面还有火烧痕迹的城墙。但很高,很高,高得阿钝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师父……这墙……这么高?”
李默看着那座城。
汴梁。后唐的京城。天子脚下。
冯道说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上面那个“汴”字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走吧。”
他们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兵士盘查。李默递上那块木牌,兵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阿钝回头看着那个兵士,小声说:“师父,那牌子好使。”
李默没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
冯道给的这块牌子,不只是“能进城”那么简单。
汴梁城里比外面干净。
不是真的干净,是相对干净。街上没有死人,没有挂着的人油灯,没有满地的血腥。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有推车的,看起来像个人住的地方。
但李默知道,这只是表面。
那些东西——人油灯、童工、人市——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这些干净街道的后面,藏在高墙大院的里面,藏在那些穿绸袍的人的笑容里。
阿钝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新鲜。
“师父!你看那个!那是啥?”
“糖葫芦。”
“糖葫芦是啥?”
“吃的。”
“好吃吗?”
“甜。”
“甜是啥?”
李默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在矿里的童工。
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甜是什么。
“回头买一个给你。”他说。
阿钝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他们穿过街道,按照冯道说的地址,找到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块匾,写着三个字:**将作监**。
门是破的。
匾是歪的。
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但不多,稀稀拉拉的。
李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破门。
这就是冯道说的“火器局”。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
阿钝凑过来,小声问:“师父,就是这儿?”
“嗯。”
“看起来……不咋样啊。”
李默没说话。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里面的人全都停下来,转头看他。
十几个铁匠,老的六十多,小的十几岁,都穿着破衣服,手里拿着锤子,脸上带着警惕。
中间站着一个穿官袍的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他看见李默,眯起眼睛。
“你就是李默?”
李默点头。
那人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冯相国来信了,说你是个能人。”他说,“但我看,也就那样。”
李默没说话。
那人站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将作监。”
“你知道将作监是干什么的吗?”
“打铁。”
“打铁?”那人笑了,笑里带着讽刺,“错了。将作监是挨骂的。皇帝要兵器,找我们;兵器不好使,骂我们;钱不够使,减我们的;人不够使,抽我们的。挨完骂,接着打铁。”
李默看着他。
“你叫什么?”
“姓孙,行二,叫我孙二就行。”那人说,“这里的监工,也是这里唯一的官。别的官都不愿意来,就剩我一个。”
他指了指那些铁匠。
“十七个人,八个老的,五个病的,四个小的。材料不够,钱不够,饭不够。你能干什么?”
李默扫了一眼那些铁匠。
老的,眼神麻木。病的,咳嗽不止。小的,瘦得皮包骨。
工具是破的,炉子是冷的,地上堆着废铁。
这就是后唐的“火器局”。
这就是冯道说的“天子脚下,门阀够不着,契丹人进不去”的地方。
门阀确实够不着——因为没人稀罕。
契丹人确实进不来——因为不值得进。
李默忽然想笑。
但他没笑。
他转过身,看着孙二。
“我需要人。”
“什么人?”
“能干活的人。老的也行,病的也行,只要还能动。还有——”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画着震天雷的纸。
“这些材料。”
孙二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这……这是……”
“能做吗?”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能做。”他说,“但你得先给我一个理由——我凭什么信你?”
李默看着他,看着那些铁匠,看着这间破棚子,看着这个号称“京城”却比河东还穷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那盏人油灯。
想起那三个被推进火里的人。
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神。
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凭什么?”他说,“凭我见过人油灯。”
孙二愣住了。
“凭我见过童工被埋在矿里。”
那些铁匠的眼神变了。
“凭我想让这些东西,少一点。”
孙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冯道的不一样,跟阿钝的也不一样。是那种死过很多次、以为不会再笑的人,突然笑出来的样子。
“行。”他说,“就冲这个,我信你。”
他转身对那些铁匠说:
“都听见了?从今天起,他是你们的新头儿。他说啥,你们做啥。”
没人说话。
但那些麻木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十七个。老的,病的,小的。这是他的第一批人。
他想起自己在一千多年后,带着十几个研究生做项目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带人难,难在沟通,难在思路不一致。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难了。
难的不是沟通。
难的是让这些人相信——明天会不一样。
阿钝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师父,咱开始吗?”
李默看着那些铁匠,看着孙二,看着这间破棚子。
“开始。”他说。
———
夜里,李默没睡。
他坐在将作监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比一千多年后多,亮,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钝睡在他旁边,还是缩成一团。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跟着他们的影子,从第三天开始就一直跟着,到汴梁城门口的时候消失了。
是谁?
为什么跟着?
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城里,藏着的东西,比河东多得多。
好的,坏的,都要慢慢挖出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
冯道说,送他一个人,一个比他还能做梦的人。
那个人在哪儿?
他没说。
只说了地址——将作监。
可将作监里只有孙二,只有十七个老弱病残,没有“比他还能做梦的人”。
冯道说的,到底是谁?
远处又传来打更声。
“咚——咚——咚——”
四更了。
李默站起来,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