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你不怕?”
李默说:“怕。”
“那你还……”
“相国。”李默打断他,没有抬头,“你知道这十九天,我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冯道没说话。
李默把最后一撮火药填进去,封好口,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只有一种很亮的光。
“我想的不是怎么活。”他说,“我想的是——契丹人要是也有这东西,明年这时候,会有多少人被人油灯照着脸挖煤?”
冯道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李默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是某种很深很深的、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像一块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冯道开口,又停住。
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远处的矿坑在放炮——用人挖的那种炮,一镐一镐,硬生生从石头里抠煤。
李默想起那个攥着煤块死去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契丹人拿到这个配方,死的就不只是几个童工。
是成千上万个。
是像阿钝这么大的孩子,在契丹人的铁匠营里,死在自己打的刀下。
“相国。”他站起来,捧着那根铁管,走出棚子。
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竖着一个草靶子,靶子上绑着一副铁甲——真正的铁甲,两层,契丹骑兵标配。
他把铁管架好,点燃引线。
“嗞——”
引线烧进去的那几秒,长得像一辈子。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燃烧的引线,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矿场里,看着那盏人油灯。
那时候他想的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
但此刻,火光喷出去的那一刻,他想——
至少,得先让自己不被杀。
至少,得让这东西,先攥在自己人手里。
“轰!!!”
火光喷出去三丈远,直接撞在铁甲上。
铁甲碎了。不是崩裂,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飞出去十几步远。有一片落在李默脚边,还带着焦糊的热气。
阿钝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冯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硝烟散尽之后,李默转过身,看着冯道。
“相国,”他说,“酒呢?”
冯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壶。壶还在,但壶里的酒——刚才那一声炸,吓得他手一抖,全洒了。
他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是那种很多年没笑过的笑。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一闪。李默没看清是什么,也许是光,也许不是。
“好。”他说,“好!”
他一把抓住李默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但力气大得惊人。
“明天,你就这么给节帅看。看完了——”
冯道的眼睛里闪着光。
“看完了,老夫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人。”冯道说,“一个比你还能做梦的人。”
李默想问是谁。
但冯道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壶酒,”他说,“明天补给你。”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钝终于站起来,凑过来小声问:“师父,啥人啊?比你还……还能做梦?”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铁管。管身还烫着,在手心里留下一道红印。
远处,那盏人油灯还亮着。
但今夜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