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没回答,转头看向石敬瑭。
石敬瑭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刮得旗子猎猎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契丹人的号角。
“给他。”石敬瑭说,“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做不出来,活埋。”
刀从李默脖子上撤下来。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稳住了。血痕还在脖子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走出大营的时候,冯道跟了出来。
“年轻人。”冯道站在他身后,“你刚才说‘梦里的东西’——老夫活了五十年,见过说梦话的,没见过把梦话说得这么像真话的。”
李默没回头。
“所以相国信了?”
“我没说信。”冯道说,“我只是想看看,你一个将作监的铁匠,凭什么敢用命赌一张破纸。”
李默终于回头。
他看着这个历史上被骂了一千年的“奸臣”。冯道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袍角,衣袂翻飞。身后是中军大营,是刀枪剑戟,是随时可能打过来的契丹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三朝元老,比他更孤独。
“相国,”李默说,“你知道将作监每年要死多少铁匠吗?”
冯道没回答。
“三百二十七人。”李默说,“去年一年,光是给节度使大人打刀枪,就累死、炸死、被监工打死了三百二十七人。这些人死之前,最后一顿饭吃的什么,相国知道吗?”
冯道还是没说话。
“人油。”李默说,“节度使大人的煤矿里,用死囚熬出来的油,掺在饭里,省粮食。”
冯道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那个矿里出来的?”
“是。”
“所以你恨。”
“我不恨。”李默说,“我只是明白了——在这个世道,谁手里有铁,谁说了算。谁手里有比铁更硬的东西,谁就永远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只是说:
“相国,二十天后要是没成,活埋的时候,您不用来送酒。”
冯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旁边的亲兵小声问:“相国,要不要盯着他?”
冯道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这小子是个人物。是人物,就会自己长出来。”
顿了顿,他又说:
“二十天后要是真成了,记得告诉我。要是没成——”
他看着李默消失的方向,没有把话说完。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焦糊味。
又是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