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晋箴立在厅中,周身未散的水汽与慵懒姿态,却掩不住眼底的淡漠疏离。她对眼前二人的刁难毫无耐心,甚至懒于应付,只淡淡抬眸,对一旁侍立的婢女轻道:“把狸奴抱来。”
不多时,婢女便抱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毛发光滑如缎,唯有尾尖一点墨色。赵晋箴伸手接过,将它慵懒地揽在怀中,指尖轻轻顺着它的软毛,目光垂落在猫身上,全然没将汝阳郡守妃与郑道珠放在眼里。
汝阳郡守妃见她这般无视自己,心头火气更盛,目光落在那只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尖酸,字字含沙射影:“公主倒是好雅兴,府中这般冷清竟还有闲情养这般小畜生。只是老身倒要劝一句,这等阴柔小巧的玩意儿,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最是凉薄无情,养不熟的。有些人就跟这狸奴一样看着光鲜体面,实则无依无靠,只能靠着些旁门左道博取怜惜,终究上不得台面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公主还是少养这些东西,免得沾了一身晦气,平白辱没了皇室的身份。”
赵晋箴指尖轻捻,顺着狸奴项圈上的银铃滑过,猫儿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温热的软毛蹭着她微凉的掌心:“郡守妃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她指尖轻点狸奴的鼻尖,猫儿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指腹,“我这府中虽简陋却还容得下一只猫。我养它,喂它,它便守着我,暖我枕边,驱我孤寂,这便是通人性,也是本分。”她看向汝阳郡守妃,“怎的在郡守妃眼中,养只狸奴便成了阴柔凉薄?莫不是郡守妃见惯了人心翻覆,连畜生的忠良都容不下了?还是说,在您看来皇室公主连只猫都不如,连养只宠物的资格都没有?”
汝阳郡守妃被她反问得一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赵晋箴却不理她,指尖继续摩挲着狸奴的背毛:“这狸奴虽小,却从不会两面三刀。我落难时它不曾离弃;我孤寂时它不曾远离。比起某些口蜜腹剑、当面是人背后是刀的贵人不知干净了多少倍。”她微微侧头,笑意淡凉:“郡守妃今日登门,说是探望倒像是来寻晦气的。我养我的猫碍着谁的眼了?是碍着东郡邵氏的门楣还是碍着太后娘娘的清净了?若真是前者,”她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大可以请旨废了我这公主头衔,看是崔家的脸面重要还是皇室的规矩重要。若真是后者……”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郡守妃与其在此闲磨牙,不如多回府中照拂自家事务,免得日后方寸大乱,倒赖到我这落魄公主头上。我这狸奴养得心安理得。至少它不会嫌我出身低微、克死夫婿,不会在我落难时,踩着我的颜面攀附权势。郡守妃若再拿畜生说事,怕是连这只猫都要嫌您聒噪。”
“公主倒是牙尖嘴利,看来这几日在府中闲得发慌倒练出了一副好口才。只是公主莫要忘了,伶牙俐齿换不来门第根基,巧言令色遮不住命格不祥。我东郡邵氏百年清誉岂容你这般口舌轻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晋箴怀中的狸奴,眼底鄙夷更甚:“你说这猫通人性、守本分,可在我看来,不过是趋炎附势的贱物。你给它一口吃食它便围着你打转,可若是他日你落得连自身都难保,这猫怕是早跑得没了踪影,哪来的忠心可言?倒是公主该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嫁入崔家便是崔家的儿媳,整日躲在这破败公主府与猫为伴,不思侍奉婆母打理家事,反倒在此逞口舌之快,这便是皇室教你的规矩?我今日登门并非来看你养猫逗趣,而是要提醒你莫要仗着公主的名头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两任未婚夫皆死于非命,京中流言蜚语早已沸沸扬扬,若不是崔缙执意,若不是皇室颜面,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我东郡邵氏,满门簪缨,父兄皆居高位,岂是你这等孤苦无依、命格带煞之人能攀附的?”邵奏疏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你如今不过是靠着崔家的婚约,才勉强在京中立足,却还敢在此对我指手画脚?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崔家能给你颜面自然也能让你颜面扫地。你以为躲在这公主府便能安然无恙?卫太后眼中揉不得沙子,皇室宗亲最忌不祥之人,你若再这般不知收敛整日疯言疯语,败坏门风,不用我动手,自有宫中人来收拾你。到时候别说崔家容不下你,便是这皇室,也再无你立足之地!”还有,”邵奏疏缓缓直起身,“你这狸奴看着温顺实则阴邪。我瞧着它尾尖那点墨色便觉不祥,恐是会给崔家招来祸事。公主若是识相便趁早将它扔了,免得日后引火烧身连累崔家,到时候便是崔缙想护你,也护不住了!”
赵晋箴闻言,指尖顿在狸奴软毛上:“郡守妃说笑了。我纵使再落魄,头顶也顶着皇兄亲封的公主头衔,论尊卑你我之间自有规矩。你今日在我府中这般咄咄逼人,言语轻慢,莫不是连皇室宗亲都不放在眼里,连当今天子,也敢轻视?”
邵奏疏脸上的讥讽毫不掩饰:“公主倒是会拿陛下压人。只是京中谁人不知当今天子与你不过是面和心不和。若非当年老郡王妃生你时难产而亡,陛下生母也不至于早早离世,他心中对你的芥蒂早已是明面上的事。你们兄妹二人平日里在宫中遇见,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这般情分公主还想拿来当护身符不成?今日来也不为别的。崔家世代书香,不能无后。你嫁入崔家这些时日无所出,还一身不祥之气。我已为崔缙物色好了良家子,不日便接入府中为他开枝散叶。”
赵晋箴怀中的狸奴似是感受到了寒意,往她怀里缩了缩。
“郡守妃倒是打得好算盘。敢问崔缙自己,可有这个胆子敢让别的女子入府与我共侍一夫?”
邵奏疏放下茶盏,冷笑一声:“他是崔家儿郎,孝道当前,有何不敢?”
“孝道?”赵晋箴嗤笑,“我乃当今圣上亲封的公主,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你未经我同意便要为他纳妾,此事置我于何地?这不仅是打我的脸,更是在打整个皇室的脸!崔家这是要公然藐视皇家威仪吗?”
邵奏疏脸上的笑意不变,反而多了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藐视皇家?公主言重了。此事,我早已入宫面圣亲口向陛下禀明。陛下沉吟片刻已然点头应允。有圣谕在此,公主便是再不愿又能如何?”
赵晋箴指尖猛地收紧,怀里的狸奴被勒得轻颤出声,她却浑然不觉。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随着陛下应允四个字,寸寸碎裂。原来皇兄竟真的如此薄情,纳妾这种关乎公主颜面的大事,他竟也舍得点头,从未将她这个胞妹放在眼里。
“他若真想纳妾,便让崔缙亲自过来同我说。我是皇家公主,金枝玉叶,绝无可能与他人共侍一夫。他若敢纳一妾,我即刻便与他和离。此事要么让他亲自去皇兄面前请命,要么,这世上便永远不会有半个妾室进得了崔家门。谁敢违逆我的意思,便是打我皇家的脸面,我定不罢休!”
“你竟还有脸在此摆公主的架子,提什么皇室颜面?”她声音拔高,字字都带着戳心的讥讽,“京中谁人不知宫宴之上你与外男私相授受举止失度,秽闻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你自己行为不端不知廉耻,府中豢养的那些男子,双手都数不过来,日日在府中厮混,把好好的公主府弄得声名狼藉,满城风雨!”
她步步紧逼:“你这般自甘下贱,败坏门风,将崔家的脸面踩在脚下肆意践踏,何曾有过半分顾忌?如今不过是崔家要纳一房安分守己的良妾,为家族延续香火,你倒先跳出来百般阻挠,摆出这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赵晋箴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寒凉与委屈。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面首,全是太后强行塞进府中的棋子。太后不过是想借她的手羞辱崔家,挑拨她与崔家的关系,将她当作制衡朝堂的工具。她身不由己,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这泼天的污名,如今却要被邵奏疏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百般羞辱。
她抬眸:“我府中之事自有隐情,不必郡守妃费心。纳妾一事我意已决,要么崔缙亲自来与我商议,要么便就此作罢,我绝不妥协。”
雨势未歇,檐角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清冽,混着厅内凝滞的呼吸,织成一片压抑的潮意。烛火被穿堂风拂得摇曳,光影在四壁素淡的陈设上晃荡,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湿冷的僵持。郑道珠站在邵奏疏身侧,桃红色的绫罗裙摆压着地面的水渍,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妒意与骄纵。
她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怨怼:“公主也太不知好歹了!姨母好心为崔家延续香火,替驸马寻良家子开枝散叶,你非但不感念这份心意,反倒句句顶撞,连皇室的体面都抛在脑后。你以为驸马是真心心悦于你吗?不过是碍于圣上的颜面,碍于崔家与皇室的婚约,才不得不娶你这个命格带煞、克死两任未婚夫的不祥之人!驸马温文尔雅,才貌双全,是京中多少名门贵女心心念念的良人,便是我,也对他倾慕已久。可偏偏被你这般行为不端、把公主府弄得乌烟瘴气的人占了正妻之位。如今你连纳妾都不肯答应,只顾着自己的体面,全然不顾崔家无后的顾虑,这般善妒成性,心胸狭隘,根本不配做崔家的主母,更不配拖累驸马的前程!”
赵晋箴垂眸,指尖依旧摩挲着狸奴的软毛,怀中的猫儿似是察觉到周遭的剑拔弩张,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却未打断郑道珠的话。厅内的烛火晃得更厉害了,将郑道珠的影子拉得颀长,与她身上的桃红色衣衫相映,透着一股近乎狰狞的妒意,而邵奏疏则端坐于上首,指尖轻叩桌沿,眼底藏着满意的神色,任由郑道珠替自己出头。
郑道珠的话音刚落,厅内的空气骤然一紧。赵晋箴怀中的狸奴猛地竖起耳朵,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她缓缓抬眼,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意,声音清冽如冰,不带一丝温度。
“郑道珠,以下犯上,口舌轻薄,辱及皇室宗亲,可知罪?”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来人,掌嘴。”
廊下侍立的护卫闻声而入,刚要上前,郑道珠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尖声喝道:“你敢!”
她指着赵晋箴,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底气,字字带着威胁:“赵晋箴,你不过是个失势的公主,无父无母,连陛下都厌弃你!我乃永宁侯之女,姨母是汝阳郡守妃,与卫太后沾亲带故,你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这就回宫告诉太后,说你在府中作威作福,欺压宗室,看你这公主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
赵晋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目光扫过色厉内荏的郑道珠:“我乃皇室公主,你不过是旁支郡主,以下犯上,便是藐视皇权。今日我管教你,是替皇室正规矩,便是闹到太后跟前,也是你理亏。”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冷声道:“继续掌嘴。”
藤苕玉应声上前,抬手便要落下。
就在此时,厅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雨湿气裹挟着一身玄色锦袍的身影闯入。来人正是崔缙,他周身带着雨水的寒气,目光沉沉地落在厅中,伸手一把握住了藤苕玉的手腕,力道冷硬。他抬眼看向赵晋箴,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冷得像冰:“你在公主府动手掌掴宗室郡主,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你善妒跋扈、苛待宗亲。你的名声本就不堪,难道还要再添一笔污名,你就半点也不在乎吗?”
郑道珠见崔缙回来,像是找到了靠山,瞬间收了方才的尖利,眼眶一红,委屈地扑到他身侧,声音软糯带着哭腔。“表哥,你可算回来了!”她拉着崔缙的衣袖轻轻摇晃,垂眸拭着眼角,语气满是娇嗔与委屈,“这公主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掌我的嘴,我不过是替姨母说几句公道话,她竟这般容不下我,你快为我做主啊。”
赵晋箴垂眸,指尖缓缓抚过狸奴的头顶,那猫儿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温热的软毛蹭得她掌心微微发痒。
“崔缙,你我婚约,是皇室指婚,崔家纳聘,明媒正娶。我是金枝玉叶,是你名正言顺的正妻,你若执意要纳妾,要让那良家子入府,与我共侍一夫,那便先去皇兄那里求一纸和离书,只要和离书到手,我赵晋箴即刻便走,从此与崔家再无半点干系。到时候,你想纳谁,想娶多少人,想为崔家开枝散叶做什么,我都不拦着,也绝不过问半句。可你若不肯和离,还想让妾室进门,便是打皇室的脸,是毁我的名节。我名声本就不堪,再多一笔污名,也无所谓。可你呢,你要名声要体面,要皇室颜面。我偏要让你知道,若你执意如此,便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和离或是纳妾,二选一。你选和离我便成全你,你选纳妾,那这公主府,便谁也别想安稳。”
崔缙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冷硬,沉沉地看了赵晋箴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着愠怒与不耐,却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邵奏疏与郑道珠冷声道:“我们走。”
崔家一行人离去后,正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满地狼藉与冷寂一并袭来。赵晋箴僵立在原地,怀中的狸奴不安地动了动,软毛蹭过她微凉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方才邵奏疏的刻薄、郑道珠的挑衅、崔缙的冷硬,还有皇兄默许纳妾的薄情,一桩桩在心头翻涌,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她缓缓抬手,将狸奴递给一旁的藤苕玉,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必跟着。”
说罢,她转身迈步,步履沉缓却带着一股难掩的戾气,穿过湿漉漉的回廊,朝着蔺抱青所居的偏院走去。雨丝斜斜飘洒,沾湿了她的发梢与衣襟,凉意浸透肌肤,却抵不过心底的寒凉。她无处可去,唯有这方偏院,能让她暂且卸下满身的疲惫与锋芒。
而这一切争执与羞辱,尽数落入了隐在廊下阴影中的坞噽耳中,她一身素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自始至终静立不动将赵晋箴孤身应对刁难的模样、强撑威仪下的落寞,一一尽收眼底。待厅中人声散尽,她才缓缓抬步,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向后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内光线昏暗,唯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她熟练地挽起衣袖取过陶罐,将提前泡好的圆糯米细细淘洗干净,又挑拣出颗粒饱满的蜜豆与少许干桂花一同放入锅中。注水、生火,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
这道蜜豆桂花甜粥,是从前她尚为公主时,身边最得力的大婢女亲手教她的。那时她居于深宫,受尽荣宠,每到心绪不宁时,便爱喝这一碗温润清甜的粥,那婢女熬粥的火候、蜜豆与糯米的配比,还有最后撒桂花的时机,都是独属于她们主仆的默契,旁人学不来,也无从知晓,后来宫变流离,婢女不知所踪,这手艺便成了她心底的一抹念想,唯有独处时,才会悄悄熬煮。
灶火温吞,粥香渐渐弥漫开来,甜而不腻的气息裹着桂花的清芬,在小小的厨房里萦绕不散。坞噽守在灶边,不时用木勺轻轻搅动,防止米粒粘锅。待粥熬得软糯绵密她才熄了火,取过一只白瓷碗小心盛起,又用干净的锦帕裹住碗沿,免得烫手。
她端着粥碗,缓步走出小厨房,夜色微凉,粥碗里升腾起的淡淡热气,在冷空气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赵晋箴站在院门口,目光紧锁坞噽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蜜豆桂花甜粥,熟悉的甜香瞬间击溃了她心底的防线,她垂眸盯着那碗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当真是过去了太久。
记忆里的灰暗岁月,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她自小便是郡王府里的异类,只因降生时带走了生母宁氏的性命,被那素来对宁氏情根深种的老郡王视作灾星,成了整个王府的罪人,父亲的漠视下人的轻贱是家常便饭,她常常在冷院的角落里挨饿受冻,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从未感受过一丝母爱与父爱。
唯有彼时身为太昌太子的坞噽,是那片晦暗里唯一的亮色。每当她被苛待、独自垂泪时,总会收到一碗送来的甜粥,她一直都知道,郡主的手艺粗疏那些软糯醇厚的滋味,皆是郡主身边得力大婢女的手笔,可那碗粥里的温度,却驱散了无数个寒夜,成了她童年里唯一的慰藉。
可如今,物是人非。她望着眼前的人,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悲凉。是她的皇兄,那位弑亲篡位的君主,亲手摧毁了她的一切,夺了祖父的江山,更逼死了她的父亲,昔日的储君太子。昔日的照拂与温情,早已被血海深仇隔绝。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或许不再是当年的太昌太子,可这碗粥,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湎在那段旧时光里,面对此刻的坞噽,连开口都觉得满心负罪。
坞噽沉默着将那碗温热的甜粥递到赵晋箴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静静观察着她接过粥碗时的每一个细微反应,试图从她的态度里,分辨出这份突如其来的怀念与愧疚,究竟是真心流露,还是另有所图。
赵晋箴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心头又是一涩。她抬眼看向坞噽,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的坦诚,缓缓开口:“你从前便照拂过我,如今我将你留在这院中伺候,你半句怨言也无,我便知道你是懂我的。你可知这院里住着的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臣,无数人都想要他的性命。或许你会问我,为何明知如此,还要拼尽全力救他。”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执拗,也有几分无人能懂的坚持。“那场宫宴,他确是遭人设计,我救他,甚至不惜自污清白,假装与他有染,将他藏在公主府中,不过是想借这道门楣护他周全。这一切,不过是我对阿兄的一份愧疚。他喜欢了阿兄那么多年,满心满眼都是她,我总觉得,我该为阿兄做些什么。哪怕全天下都说他是奸佞,是坏人,可我知道,真心喜欢阿兄的人,又怎么会是坏人呢。”
赵晋箴望着坞噽,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的温柔,轻声续道:“更何况,他还是阿兄放在心尖上的人。”
坞噽闻言,心头猛地一滞,只觉荒谬又费解。她与蔺抱青不过几面之缘,连深交都未曾有过,更遑论倾心相待,这番话从何说起,满腹疑惑尽数凝在眉梢,更何况,这断袖之癖在赵晋箴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如此清新脱俗?哪个正常人会往这个方向想啊?
赵晋箴见她神色茫然,便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素色锦缎荷包,递到她面前。荷包料子早已泛旧,边角微微磨损,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歪歪扭扭,形态笨拙得如同两只凫水的野鸭,与精致二字毫无干系。“我初在天牢见他时,他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双手却死死攥着这荷包,任狱卒如何殴打都不肯松开分毫。”赵晋箴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绣线,眼底泛起怀念的笑意,“这针法,这笨拙的模样,除了阿兄,再无第二人。阿兄生来便是武骨,最厌女红,连针线都拿不稳,却肯为他静下心绣这鸳鸯荷包,这份心意,再明显不过。我救他,护他,不过是想替阿兄守住她在意的人,也算偿还当年她照拂我的情分。”
坞噽指尖微颤地接过荷包,冰凉的绸缎贴着掌心,那歪扭的鸳鸯纹样刺得她眼眶微涩。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来,这荷包的来历,她记得一清二楚。那年她不过豆蔻年纪,顽劣成性,在皇家演武场上一时失手,重伤了几位挑衅的宗室子弟,遭御史联名弹劾。母亲太子妃李玄阳震怒,将她锁在东宫偏殿,勒令她放下刀剑,潜心学习女红修身养性。她百般不愿,却拗不过母亲的严苛,百无聊赖间翻看书房里的话本,见书中鸳鸯寄情的桥段,鬼使神差地拿起针线,绣了这对模样滑稽的鸳鸯。可绣成之后,她只觉丑得不堪入目,随手丢在妆奁深处,从未佩戴,后来不知何时便遗失了,她也未曾放在心上,万万没想到,这枚被她弃之敝履的荷包,竟会辗转落在蔺抱青手中。
她攥着荷包,指节微微泛白,心中疑云密布。这荷包的遗失与流转,背后定有隐情,待蔺抱青伤愈醒来,她必须亲口问清这荷包的来历,更要澄清这桩莫须有的情意。可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了回去,此刻局势诡谲,贸然解释只会徒生波澜,反倒不如暂且缄默。
坞噽垂眸望着荷包,思绪飞速流转,将朝堂与世家的纠葛一一梳理。她清楚,皇帝将蔺抱青赐入公主府,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太后一心想借蔺抱青这枚罪臣棋子,羞辱失势的公主府,顺带敲打日渐稳固皇权的赵黼;而皇帝留蔺抱青一命,将他送至自己身边,显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她依稀记得那些尘封的传闻,蔺抱青出身阆郡蔺氏,乃是大房嫡长子,生母是策城戚氏之女。自生母病逝后,他便与性情凉薄的父亲决裂,当众写下断亲文书,孤身离开蔺府,从此与家族再无瓜葛。可没过多久,蔺家便突然上书,揭发策城戚氏勾结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赵黼,意图谋反。一夜之间,戚氏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而蔺抱青的父亲,也在不久后暴病而亡。即便蔺抱青早已与蔺家断绝关系,可他身上终究流着蔺氏的血,皇帝此番留他性命,无疑是卖了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想来是蔺氏如今在朝中仍有举足轻重的势力,暗中派人向皇帝求了情。
太后想借他羞辱蔺氏与皇室,皇帝却想借他拉拢蔺家、制衡朝堂,这盘棋步步凶险,而她与蔺抱青,不过是这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坞噽将荷包紧紧攥在手心,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清明,眼下唯有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待蔺抱青醒来,问清所有真相,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