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挥了挥,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一般,语气决绝冰冷:“我劝你识相点,今日便收拾好你那点破烂包袱,赶紧给我滚出公主府,别在这里碍了本宫的眼,污了这府里的地!”
坞噽垂首应承,声音细弱却清晰:“奴婢坞噽,这便退下。”说罢她缓缓屈膝,正要躬身退开,赵晋箴却猛地一抬手,厉声喝住:“站住!”
郡主凤目微眯,方才被怒火与骄纵掩盖的疑虑骤然浮现,她死死盯着坞噽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惊疑:“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坞噽脚步一顿,脊背绷得笔直再次低眉重复:“回郡主,奴婢名唤坞噽。”
“坞噽?!”
这两个字入耳,赵晋箴骤然起身,珠翠晃动间,脸上的骄纵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她快步走到坞噽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是坞噽?你不是当年太昌太子身边最得宠的随身大丫鬟吗?太昌太子当年遇难时人人都说你早已死在乱军之中,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到了我的公主府里?”
坞噽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哽咽与惶恐,将早已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回郡主,当年太昌太子不幸蒙难,奴婢侥幸从乱军刀下逃脱,一路流亡,无依无靠。后来辗转回到故里,叔父见奴婢无依无靠,便逼着奴婢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妾,奴婢不愿屈从,只得连夜出逃。逃亡途中,又遇上南朝劫掠的府兵,险些被掳走,幸得葛嬷嬷路过江边,将奴婢救下,这才得以在公主府中暂且安身。”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凄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听着便让人心生恻隐,全然看不出半分破绽。
坞噽垂着头,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她在赌,赌的是昔日情分,赌的是赵晋箴念旧。当年她贵为太昌太子时对这位表妹百般疼宠,有好东西总先想着她,连身边最得力的婢女坞噽也时常派去伺候她。郡主性子骄纵却唯独对她这位表姐言听计从,对坞噽也素来客气。如今她顶着坞噽的身份便是赌郡主念着当年的情分,不会对昔日表姐身边的旧人赶尽杀绝。
可此刻郡主眼中的惊疑与审视,却让她心头发紧。她不知道郡主是否真的认出了“坞噽”的身份,更不知道这份旧日情分,在如今的权势与猜忌面前,还能剩下几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煎熬,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生怕一个不慎,便会暴露身份,万劫不复。
长信宫的烛火总是燃得格外昏沉,鎏金铜炉里焚着冷香,丝丝缕缕缠在殿内,将空气都浸得发滞。坞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风尘仆仆的疲惫。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知公主,可还认得奴婢。”
赵晋箴端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描金扶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坞噽脸上。烛火跳跃,将坞噽眉眼照得半明半暗,那熟悉的轮廓,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尘封的往事猝不及防翻涌上来。她沉默片刻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原来是你。我竟没想到,会在公主府里,再见到与阿姐有关的人。可怜我的阿姐太昌太子,当年东宫那场大火烧红了半座宫城,烈焰焚尽一切,连尸骨都没剩下半分,落得个无处归葬的下场。”
说罢,她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既来了,便留下吧。府里新收的面首身边还缺个知根知底、手脚利落的人伺候,你既识得规矩便去他跟前当差吧。”
坞噽垂首应了声“是”,缓缓起身。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立在一旁的崔驸马。他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死死锁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带着挥之不去的犹疑、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像是有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欲言又止。
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主动抬眼看向崔驸,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驸马爷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言,奴婢知无不言。”
崔驸马喉结微微滚动,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玉带,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昌太子……她当真……尸骨无存了吗?”
坞噽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澜,只留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场大火烧得那般惨烈,烈焰焚天,宫墙都被烧得焦黑,究竟烧死了谁又有谁能说得清。长孙殿下无依无靠,在这波谲云诡的江山里,又能寻得什么安身立命的去处?更何况,若是他当真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何从不曾来寻奴婢这个旧人?想来……大抵是驸马爷最不愿见到的那般,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般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了。”
济禧院的院宇深幽,爬满了青藤,天色将晚,暮色四合,使得这处僻静的院落更显沉沉。葛嬷嬷提着裙摆,快步走到廊下,见坞噽正立在窗前整理衣物,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灼的神色。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才凑近几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提醒:“姑娘,您这几日可是没少受委屈。这济禧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院里养的面首,不过是郡主一时新鲜罢了。指不定哪天,这位爷就被赐死了,到时候树倒猢狲散,您连个依靠都没有,落不到半分好处。”
坞噽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眼神沉静,她轻轻拍了拍葛嬷嬷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声音低沉却笃定:“嬷嬷放心,我心里有数。这公主府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是坑。我如今人微言轻又刚进来,根基未稳,不管是谁跟前都插不进脚。唯有在这济禧院,先站稳脚跟同时把根扎深了,才不至于被人连根拔起。那面首是死是活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现在要做的是借着伺候他的由头,在这府里混个眼熟攒下人脉。等将来脚跟站稳了,自然能顺势攀附上真正能做主的坞噽子的势力。眼下这点苦不过是为了日后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多添一把柴,多谋一条路。博一博,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若是不博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日头西斜,廊下的阴影拖得老长,几个粗使的婢女正倚着廊柱嗑瓜子,见坞噽端着药碗从济禧院出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黏腻地扫过来,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领头的那个穿青布裙的婢女,将瓜子皮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哎哟,这不是济禧院的卫姐姐吗?可算见着您了。这手里端的,是给那位小郎君熬的药?还是您自己的苦水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婢女立刻接话,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姐姐可真有本事,刚进府没几天,就攀上了这么个好差事。只是我听说那位主儿是个药罐子,脾气又阴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气。姐姐这是在坟头边上当差也不怕沾了一身晦气?”
另一个矮胖的婢女捂嘴嗤笑,眼神上下打量着坞噽素净的衣裙,语气刻薄:“我看姐姐是急疯了吧?放着好好的粗活不干,偏要去伺候那种不三不四的人。真当郡主是赏你脸?不过是拿你当个垫脚石,等没用了还不是跟垃圾一样扔了?”
“就是,”青布裙婢女撇了撇嘴,语气越发尖酸,“装什么安分守己,心里那点往上爬的心思,谁看不出来?可惜啊找错了靠山。那济禧院就是个火坑,你跳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到时候可别求着我们给你收尸!”
瘦高个婢女更是直接,斜睨着坞噽,语气满是轻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没根没底的奴婢也敢肖想攀附权贵?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日后死得难看,连累我们都跟着晦气!”
药炉上的汤药正咕嘟作响,浓郁的药香裹着暖意漫在小厨房里。坞噽不过转身去灶下添了把柴,再回身时,身旁的葛嬷嬷还在一旁絮叨着“仔细火候”“莫要洒了”,她只垂着眼应了声“晓得”,稳稳端起药碗。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越往济禧院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显沉冷。这里原是公主府最偏僻的废院,院墙爬满枯褐的藤蔓,窗棂朽得脱了漆,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墙角积着薄尘,掀帘入内时,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只一张旧榻一张缺了角的木桌,烛火昏昏沉沉,映得满室晦暗。
蔺抱青半倚在榻上,锦被松松搭在腰间,脸色白得像浸了雪,唇瓣泛着浅青,瞧着病骨支离,可那双眼如同黑沉沉的薄雾隐匿了重重的山峦般底下是暗涌的藏青与生机,没半分病弱的虚浮,反倒冷得像寒潭让人瞧得见浅薄却探不见深而沉的内里,他的双眸正睁着然后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那刻坞噽如同被山崖上的青松落下的厚雪裹拥住一身似地,说不定的冷,却又是隐隐地寒。
见她端着药进来,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凉薄得像窗外的风:“放下吧,你出去。换个旁人来伺候。”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衣裙,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添了句更冷的话:“跟着我,没前途。趁早换个院子还能多活几日。”
她无视他眼底淬着冰的抗拒,指尖轻缓却坚定地掀开覆在他身上的薄锦。锦缎摩擦着空气滑落,一股混杂着陈旧药渣、淡淡血腥与久未散透的霉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微涩。目光落处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因为他的右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肿胀的皮肉撑得紧绷,青紫的淤痕从膝头蔓延至脚踝,皮下隐约可见骨头错位的狰狞轮廓,断骨处的皮肉早已粘连畸形,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打断后,从未得到过妥善医治,任由其在痛苦中溃烂愈合。那残破的模样光是看着便觉刺骨的疼。
坞噽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指节泛白,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痛转瞬便被沉沉的坚定覆盖。她抬眸迎上他死寂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你的腿断了至少三月,筋骨早已粘连,再拖下去,便是神仙也难救。我能帮你接骨复位,重续筋骨。”
榻上的男人却只是缓缓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自嘲的、凉薄的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满是绝望的颓败:“接了又如何?不过是多受些苦楚。这副残躯,留着也是累赘,不必费心了。”
他放弃了。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求生,放弃了这具被磋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在这如同囚笼般的济禧院,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承受折磨与死,又有什么分别?坞噽没有退开,也没有再劝。她比谁都清楚此刻这看似破败冷清的济禧院外早已是暗流汹涌。
她不能对他太过照料,更不能让他在这里过得安稳。一旦流露出半分刻意的维护,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便会立刻咬定,赵晋箴与他私相勾结,公主府瞬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她更清楚他能从那座吃人的皇城里活着出来,早已是耗尽了所有运气。
那场宫宴,本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晋氏老夫人赵氏病重垂危,她顶着重重压力苦苦哀求赵蔺抱青才得以踏出宫门探视。可谁曾想,衔青殿内杀机暗藏,一杯看似寻常的酒水,便让他浑身瘫软,浑身经脉被剧毒侵蚀,是赵晋箴,为了护他一命不惜自毁清誉,顶着满朝文武的非议与猜忌硬生生将他从死神手里抢回,藏进这最偏僻、最不起眼的济禧院。
若不是公主豁出一切的庇护,他早已成了衔青殿里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连葬身之处都没有。这是他唯一的生机,是公主用自身声誉换来的喘息之机,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坞噽望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败,心头一沉,一字一句,沉缓而有力地砸在他心上:“你不能死。公主豁出清白救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自甘堕落、白白送死的。你的腿我必须治。这机会你浪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