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缓缓抽回短刀,刀身滴血不沾,他抬眼望向床榻边狼狈撑身的周寡英,目光沉静如寒潭,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与锐利。周寡英也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料,两人目光在狼藉的夜色里狠狠相撞,一者狼狈却悍然,一者淡漠却强势,无声的张力在空气中紧绷蔓延,谁都没有先开口。
谢卫垂眸看着周寡英,目光落在对方紧绷而戒备的眉眼间,气息沉静得如同深潭寒水,没有半分波澜。他缓缓收回抵在妖兽颈间的短刀,任由刀尖最后一滴血珠坠落在地,碎成一点暗红。空气里那股怪异的腥甜气息还在弥漫,混杂着兽血与草木的清苦,更添几分深夜诡谲。
他抬眼直视着周寡英,声音低沉平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我若真想杀你,就不会夜半绕路,更不会捧着山药出现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地上再无气息的黑狼,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峭。“看来这宫里,想要你性命的人远比你我想象的更多。若不是我今夜临时起意过来,你此刻早已是妖兽爪下亡魂,而我,也会平白无故背上这口甩不掉的黑锅。”
谢卫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想不到一时的心软,竟连我自己都一并救了。”
他重新看向周寡英,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头狼犬并非寻常妖兽,是霍贵妃特意安置在此处的爱兽,性情素来温顺,今日骤然发狂,本就蹊跷。我杀了它,回宫之后必然免不了一顿责罚与盘问。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此事便由你认下吧。”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寡英身上未愈的伤与狼狈模样,语气平静无波。“你如今是康王亲口认下的义子,身份尊贵,远非我可比。由你出面认下此事,既合情理,也能压下风波,更能让幕后之人暂时放松警惕。”
夜色沉沉,静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交错,一地狼藉与兽尸衬得气氛愈发紧绷,一场无声的权衡与博弈,在两道对视的目光里悄然成型。
周寡英喘着粗气,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稳,伤口崩裂的疼痛一阵阵往骨髓里钻,他抬眼看向谢卫,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清醒。“你今夜救我,于康王殿下而言已是大功一件,殿下心中自然会记得你的情分。”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微凉的纹路,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冷峭与无奈。“谁会信这般巧的事,夜半送药,恰好撞上妖兽行凶,恰好出手救下你,这般完美的说辞,落在疑心深重的康王耳中,只会觉得是我自导自演,故意在他面前刷这份救命的功劳。”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压下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那层浓雾,看见深宫之中翻涌的暗流。“我如今的处境本就如履薄冰,明面上是太后一手提拔上去的人,暗地里才投效康王,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我便再无立足之地。今夜救了你,本就等同于站在太后的对立面,明晃晃打了她的脸面,这头狼犬是霍贵妃的人,可背后指使的人是谁,早已不言而喻。”
谢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寡英身上,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清醒。“要么是皇帝忌惮康王势力渐强,要断他左膀右臂,要么是太后不愿看见康王再添助力,除此之外,太子也未必没有嫌疑,这深宫之中,想要你命的人,从来都不止一个。”
静室内的空气愈发凝重,兽血的腥气与那股怪异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将这场深夜杀机背后的盘根错节,赤裸裸摊开在两人眼前。
周寡英听完,先是停顿了片刻,随即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嘲讽轻笑。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味,直直穿透静室里的沉闷雾气。“你如此谨小慎微,连一分功劳都不敢多沾,急着与我撇开干系,当真就这般迫不及待地往上爬?”
谢卫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沾染了血污的伤药,又抬眼望向周寡英,语调平淡,却字字锋利,像冬日里的冰刃,不烫人却刺骨。“怪我急着往上爬?”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只怪老天爷没给我那个缘分,让我生在一个能凭出身站稳脚跟的世家。既然没有天生的好命,怎么还不许人想着往上爬了?”
他往前半步,目光直直锁住周寡英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坦诚。“想想你,一个乱臣贼子之子,如今一朝翻身,也是康王义子,身份尊贵,人称天皇贵胄。从前我不信‘命里有时终须有’这句话,总觉得人定胜天,可如今我信了。但我绝不相信我命里什么都没有,我不相信我就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任人宰割。”
谢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冷意。“我跟你说过无数回了,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日子过得越久,你想必也该清楚我究竟本性如何。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忘恩负义之徒,若是你妄想从我身上获得一些什么,我劝你还是早早放弃,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微微侧首,目光冷冽地扫过周寡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更何况,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就是你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