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一箭三雕,你这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果然没有辜负本王多年的教导。”
“收兖王世子为义子,既占住了道义名分,又收拢了兖州旧部,更能处处掣肘太子,让他寸步难行。”康王站起身,望向樊楼外沉沉压下的夜色,周身气场冷冽如霜,“此事就按你说的办,从即刻起,加派人手暗中盯紧天牢,严密保护那位世子的性命,绝不能让他死在太子的小动作之下。”
赵宁垂首躬身,姿态恭敬温顺,眼底却翻涌着冰冷的得意与势在必得的锋芒,轻声应道。
“侄儿明白,这颗关键棋子,我们必定会牢牢握在手中,分毫不让。”
樊楼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幽深,满室残留的酒香与脂粉气,都掩不住这方寸之间汹涌的权谋与杀意,一场针对太子、针对朝局、针对天下权柄的惊天布局,就此彻底敲定,只待时机一到,便会轰然引爆。
赵宁轻轻将手中的羊脂玉杯搁在梨花木案上,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在歌舞散尽后静谧得近乎压抑的雅间里格外清晰。他缓缓直起身,原本慵懒散漫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骨的审慎与阴鸷,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案上摇曳的烛火之中,像是要将那簇跳动的光芒都看穿看透,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了下来,多了几分关乎生死存亡的凝重。他抬眼望向立于窗前、周身裹着夜色的康王,语气放得低缓而郑重,一字一句都经过反复思量,既像是晚辈对长辈的诚心求教,又像是在共同敲定一桩关乎全盘大局的隐秘要事,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康王叔,侄儿方才所言,还只是第一步,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人事,必须尽早与叔父摊开说明,免得日后生出祸端,措手不及。”
他微微倾身靠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只在两人之间狭小的范围里回荡,确保不会有半字外泄,樊楼厚重的帘幔与紧闭的门窗将所有外界的声响隔绝在外,只余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将这一室的阴谋与算计衬得愈发森然。
“如今朝堂之上人人皆知,柳家刚刚出了一位新科状元,年纪轻轻便才名震动京城,前途看似一片光明,可偏偏,这位柳状元与牢中那位燕王谢珩,有着扯不断理还乱的牵扯。据咱们安插在京中的眼线层层查证,确切消息表明,这位柳状元早前曾亲自为燕王筹建府学一事献策提议,更是私下拿出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银两捐赠相助,这般交情,绝非泛泛之辈的表面往来。”
康王缓缓转过身,暗紫色的衣袍在灯光下泛着沉厚的光泽,鬓边的霜色被烛火映得格外清晰,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暗光,显然早已将柳家这位新科状元纳入了观察之列,只是未曾料到,此人竟与燕王有着这般隐秘的交集。
赵宁将康王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继续不紧不慢地剖开更深一层的隐患,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
“更让侄儿放心不下的是,柳状元的授业恩师,正是如今朝堂之上威望极重的宜孔先生。宜夫子当年曾以太子太傅之职,亲自伴读教导太子多年,是太子最为敬重的师长,算起来,柳状元与太子乃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这份师门情谊,在关键时刻足以左右一个人的立场。侄儿有理由断定,若是不加拉拢、不加防范,柳氏十有八九会站到太子那一边,成为太子安插在朝堂新贵之中的一把利器。”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刻骨的冷意,将最致命的一层过往彻底挑明。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旧怨不能不提,柳状元的生父,当年曾是叔父您麾下之人,可最后却背信弃义,转头背叛了您,这份背叛之仇,叔父未曾追究,已是大度。可父债子承,人心难测,柳状元身为叛臣之子,心中究竟是何想法无人知晓,他极有可能为了弥补父亲的过错向太子示好,也极有可能被太子以当年之事拿捏要挟,最终调转矛头,帮助太子对付您,成为插在我们心腹之间的一根毒刺。”
赵宁微微垂首,姿态恭敬,眼底却翻涌着杀伐果断的冷光,语气里带着极为明确的暗示与决断。
“所以侄儿斗胆请教叔父,这位柳氏,究竟是否可用?若是可用,我们便要尽早出手拉拢掌控,让他彻底为我们所用;若是不可用,或是此人立场摇摆不定、心向太子,那便绝不能心慈手软,必须尽早出手除去,以绝后患,免得他日养虎为患,反过来被他狠狠反噬一口。”
话音落下,雅间之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颀长而幽深,像两头蛰伏在夜色之中的猛兽。空气中弥漫的酒香与檀香早已被浓重的权谋气息覆盖,连窗外吹进来的晚风,都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康王指尖重重叩击着太师椅的扶手,沉冷的声响在樊楼散尽繁华后的静谧雅间里回荡,与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响交织,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密网。他周身暗紫色绣龙常服的沉厚质感,与鬓边霜白的发丝在烛火下交相辉映,将眉宇间翻涌的戾气压得愈发深沉,那双历经岁月沉淀的眼眸,此刻正凝着一层被冒犯后的阴鸷与忌惮。
“这个太子,如今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啊。”
康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裹着历经半世权谋的冷嘲,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方寸天地间。他缓缓直起身,身形虽已不再挺拔,却依旧透着皇家宗亲的威严与压迫,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墙与牢狱,看到那个年少却城府深不可测的太子。
“别看他年纪尚轻,心思却缜密得可怕,早已在暗中处处提防本王,步步为营堵死本王的所有退路。”他指尖再次发力,扶手的雕花被压得微微作响,“本王近日收到密报,他从兖州回京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将两个人安插进了锦衣卫核心,那两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兖州知府卫海瑞的两个儿子。”
提及卫海瑞,康王眸底的寒意骤然攀升,眼角的皱纹都因怒意而绷紧。“卫海瑞是怎么死的,你我心中最是清楚,分明是我们暗中布下的手脚,借刀杀人除去这个不识抬举的阻碍,与燕王无干,与叛军无涉。可太子偏偏倒行逆施,借这两人的手,时时刻刻盯着本王的一举一动,盯着京中所有异己势力,这是明摆着要将本王的眼线与布局,尽数掐断在摇篮里。”
“锦衣卫如今是太子最锋利的耳目,是他掌控朝局的左膀右臂,他既已安插了自己的人手,我们便绝不能落于人后,必须也尽快往其中塞一枚绝对忠心、绝对可靠的棋子。”康王缓缓踱步,脚步沉重如雷,在空旷的雅间里留下步步紧逼的回响,“只是究竟该安排何人,本王一时之间,还未有妥当的人选,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赵宁端坐于软榻之上,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愁色,反倒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润却透着阴柔的狡黠,细长的凤眼微微弯起,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谋算在飞速流转。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与茶托相触发出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随即抬眼望向康王,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笃定,又藏着洞悉一切的狡黠。
“叔父难道还没有听说那件隐秘之事吗?”赵宁微微倾身,凑近康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却字字都裹着足以搅动朝局的秘闻,“京中早已传开,只是无人敢摆在明面上细说,更无人敢轻易触碰这层禁忌。”
“长平侯当年在外留有一位私生子,一直藏在兖州地界,隐姓埋名无人知晓。可这一次太子平定兖州,竟亲自出手将人抓了回来,还当众指证此人与燕王谢珩暗中勾结,共同参与谋逆,罪证确凿,本该是即刻问斩的重罪。”
康王眉峰猛地一蹙,深邃的眸底瞬间掠过浓烈的讶异与探究,周身的气压陡然收紧,显然对这桩秘闻一无所知。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锁着赵宁,静待着后续的惊人真相。
赵宁见状,眼底的狡黠更甚,继续一字一句将眼线传回的秘闻尽数道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撬动人心的重量,让这方寸雅间的寒意愈发浓重。“侄儿安插在东宫与天牢附近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太子这两日竟亲自去过一趟囚牢。叔父细想,他那样的人,素来自诩清正端方,高傲自持,平日里连沾染污秽的地方都不愿多踏一步,怎么可能会主动踏进那种阴暗潮湿、血腥肮脏、满是刑具与霉味的囚牢之中?”
“更奇怪的还在后面,”赵宁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探究,“眼线亲眼瞧见,太子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牢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出来之时,身上还沾着细碎的药渣与尘土,袖口与衣摆处更是有明显的擦拭痕迹,分明是亲自为那私生子处理伤口、换衣换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康王,将最关键的一层玄机缓缓剖开。“叔父觉得,这一切正常吗?太子何等冷漠狠绝,对敌人从不手软,即便是宗室子弟,触怒他也难逃一死。可他却偏偏对一个罪证确凿的侯府私生子如此上心,不惜自降身份,亲自踏入那般肮脏之地,还为其换药更衣。”
“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赵宁的声音愈发冷冽,裹着层层叠叠的谋算,“此人必定是太子极为重视、极为在意的人,是他藏在心底的软肋,或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牵扯。只是其中究竟藏着何等隐秘,何等关键,我们暂时还摸不透,也说不明,可越是这般模糊不清,便越说明此人的价值,足以影响全盘局势。”
他再次倾身,语气里添上了杀伐果断的狠厉,将这颗棋子的价值与用途,说到了极致。“此人若是能被我们拉拢,肯为我康王王府效用,那便是一把直指太子软肋的好刀,可遇不可求,能让我们在与太子的博弈中,瞬间占据绝对优势;可若是他冥顽不灵,誓死效忠太子,不肯为我们所用,那便必须趁早除之,绝不能留着他,成为太子手中的底牌,反过来刺向我们的心脏。”
“不如今晚,”赵宁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精光,语气笃定而决绝,“便派人悄悄潜入天牢,先去试探试探此人的底细与心意,看看他究竟是敌是友,是可用之才还是必除之患。也好尽早做出决断,免得夜长梦多,被太子抢先一步。”
话音落下,樊楼之内再一次陷入死寂。烛火依旧噼啪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幽深,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如同蛰伏的猛兽,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空气中残留的酒香与脂粉气,早已被浓重的权谋与寒意覆盖,窗外吹进来的晚风,带着深夜的肃杀与凉意,轻轻撩动着厚重的帘幔,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