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望向书房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道挺拔了一辈子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了几分,像是被这数十年的猜忌、重压与算计,压得喘不过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一字一句,都浸满了无人能懂的苦楚。
“我哪里能不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我赵渊,是这大靖王朝如今唯一的异姓王,无皇族血脉,无士族根基,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不过是凭着当年在先帝落难时舍命救驾的那一点恩情,凭着这一身血肉拼出来的战功。可阿耶比谁都清楚,历朝历代,对君主有救命之恩、又功高盖主的臣子,历来就没有几个能落得善终。
一时的恩宠与风光,终究抵不过君王心底最深的忌惮,抵不过满朝文武的虎视眈眈。京中那些高门士族,盘根错节百年,个个都盯着权力的位子,挤破了头想要往上攀附,他们骨子里自视甚高,哪里容得下我这样一个既不是皇族宗亲、又不是士族出身的人,稳稳踩在他们头上,执掌兖州这等咽喉重地,手握数万边军铁骑?他们恨我,妒我,日夜都想将我除之而后快,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
可我能如何?兖州是北疆门户,是中原屏障,我手中的兵权,是守护一方百姓的底气,可也是悬在我兖王府头顶的利剑。我若交了兵权,失去了自保之力,我们父子二人,还有兖王府上下数百口人,顷刻之间便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第一个被拖出去问罪斩杀;可我若牢牢握着兵权,不肯放手,在他们眼中,便是拥兵自重、意图谋逆,便是死不悔改、心存异心,这兵权,握不得,也丢不得,我从一开始,就被架在了这进退两难的死局之上。”
兖王缓缓闭上双眼,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里带着对儿子最深的愧疚。
“你自小命苦,三岁那年生母便早逝,我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再无半分续弦的心思,这偌大的王府,膝下就只有你这么一个独子,我疼你,护你,却也把你推到了最危险的风口浪尖。他们知道,扳倒我兖王府,最直接、最狠毒、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对你下手。你是我的软肋,是我的继承人,是整个兖王府唯一的希望,他们把所有的眼线、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全都对准了你。
你从小长在重重眼线之中,府里的下人,街上的商贩,甚至身边的侍卫,都可能是京中安插的耳目,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稍有不慎,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京城,成为他们置我们于死地的证据。爹对不起你,让你从记事起,就活在这样步步惊心、四面皆敌的牢笼里,让你连一日安稳无忧的少年时光,都不曾拥有过。”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悲愤与无奈,声音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
“可我周家世代镇守兖州,守的是这方土地,护的是边境百姓,从来没有半分要做乱臣贼子的心思,我们只想忠君报国,只想守土安民,可在那些掌权者眼中,却偏偏觉得我们心怀不轨,觉得我们想要谋夺江山、觊觎神器。功高盖主,这四个字,永远是悬在权臣头顶的利剑,更何况,如今这大靖的天下,权力根本就不在皇帝手中,一半握在太后的手里,一半攥在康王的手里,他们两人相互争斗,相互制衡,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而我这个无门无派、手握重兵的异姓王,自然就成了他们共同想要踩死、想要除掉的靶子。他们早已把朝中的权力分割完毕,该占的地盘,该握的实权,该笼络的势力,全都划分得清清楚楚,如今他们还想要更多的权力,还想要彻底坐稳位置,就只能踩着别人的性命往上爬,就只能铲除我们这些挡在他们路上的人。他们不需要真相,不需要公道,不需要我们是否忠心,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将我们兖王府彻底推入深渊的借口,而姚淮福之死,就是他们处心积虑等了许久的机会。”
兖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千层波澜,半生铁血的意志迅速重整,目光落在赵子寡那张冷静而锐利的脸上,缓缓颔首,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要将这父子二人的前路,都撑在这一句决断之下: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再多忧惧也无济于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兖王府从未做过亏心事,纵然外界污言秽语翻腾,终究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没做过的罪责扣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击,目光却随之一转,带着几分老阿耶特有的、难以拿捏的打量,直直看向赵子寡,语气里多了几分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揶揄:“只是……本王近来听得府中流言风语,说你这几日特意吩咐下人,大张旗鼓地在城里寻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说是要找个小倌回来。子寡儿,你莫不是真看上了那等坊中之人?”
兖王蹙起眉,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愈发沉重:“你这孩子,多年不开窍,倒好,一开窍便是男风。本朝虽不禁男风,可也没见过像你这般如此张扬的!你是兖王世子,未来要承继王府爵位、执掌兵权的人,怎么能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你娶个男人,置宗族祭祀于何地?将来如何传宗接代?难道要让我兖王府连个孙子都抱不上?玩玩罢了,千万别上心,这种事,最是误人误己。”
烛火一跳,光影碎在赵子寡脸上,他却面不改色,反而迎着阿耶的目光,轻轻一挑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坦然甚至调侃的意味,直直将这层隐私掀了开来:“阿耶,难道要儿子提醒你吗?你在娶我娘之前,倾心爱慕的,本也是一位男子。只不过是后来遇着了我娘,才收了心思,改了心性。我娘在世时,还常常拿这件事取笑你,说你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我既是你的儿子,自然也承继了你几分风流本色,这又有什么稀奇?”
“你——!”
兖王被他这番话戳得心口一闷,瞬间气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生征战的铁血汉子,竟在这等私密之事上被儿子怼得无言以对,喉间重重滚动,半晌才颓然松开手,连连摆头,语气又气又无奈:“罢了罢了!你爱喜欢谁,便喜欢谁去,本王懒得管你。只是别闹到我跟前来,别弄得乌烟瘴气,也别找那些不干不净、一身脏污的人回来。至少,要找个干净的,懂规矩的。”
“儿子明白。”赵子寡微微颔首,语气却迅速冷了下来,重新拉回这场祸事的重心,“他干净与否,从前跟过谁,儿子都不在意。我只知,从今往后,他便只能跟我一个人,再无旁人。阿耶,这些琐事您就别再操心了,眼下之急,是赶紧抓到幕后真凶,洗清王府污名。至于儿女私情……在这兖州死地之上,本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浪费。”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书房沉沉的夜色里,将方才那点柔软的父子情,再度按回权谋的铁幕之下。
兖王怔怔望了他片刻,终究还是长叹一声,眼底的无奈与疼惜翻涌不休,最终化作一句沉声叮嘱:“好。你有你的打算,本王便信你一次。这桩命案的追查,你亲自督战,若有需要,本王手中的密探、暗卫,尽数归你调遣。谁在背后算计我们兖王府,本王也不介意,亲自拔了他的根!”
周寡英见与他已将全盘局势剖析透彻,幕后黑手的图谋、姚卫州的立场、京中势力的纠葛与后续应对之策皆已商定妥当,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他对着兖王郑重躬身行下一礼,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依旧凝着追查真凶的沉凝与紧迫,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王府安危,他必须即刻动身去部署心腹密探,死死盯住姚府的一举一动,顺藤摸瓜揪出藏在暗处的栽赃之人,根本无暇在书房多做停留。他缓缓直起身,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迈步而去,玄色锦袍的衣摆扫过地面金砖,带起一缕极轻的风,眼看便要走到门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扇冰冷厚重的红木门板。
就在此时,一道冷冽如寒潭、威严如惊雷的声音骤然从身后炸开,没有半分预兆,硬生生将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连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站住。”
这两个字分量极重,裹挟着兖王半生戎马积攒的铁血积威,裹挟着藩王独有的凛冽气场,穿透了书房内沉沉的寂静,落在耳畔时带着刺骨的寒意,烛火都似被这股气势慑得微微一颤,跳跃的光影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周寡英身形猛地一顿,前行的动作戛然而止,玄色锦袍下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他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书案后重新端坐的阿耶,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却依旧镇定从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与闪躲,静静伫立在原地,等待着阿耶的下文。
兖王端坐于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后,方才眼底流露的疼惜、愧疚与柔软尽数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重新覆上了一层铁血冷峻的面具,面容沉凝如冰,一双饱经沙场的寒眸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周寡英身上,目光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语气冷硬淡漠,字字句句都带着王府铁律不可撼动的沉重。
“你私自前往雏儿坊那等鱼龙混杂、污秽不堪的烟花之地,与姚州通判之子姚淮福当众起争执、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从辩驳,更无法遮掩。纵然你有自污保命、麻痹朝堂势力的苦衷,纵然你与此番剥面沉江的命案毫无干系,半点罪责都没有,可在外人眼中、在朝野上下看来,正是你不守世子规矩、肆意妄为荒唐行事,才给了背后歹人可乘之机,才让兖王府陷入如今这般被动难堪、四面楚歌的境地,这一点,你无可否认。”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坚硬光滑的案面,节奏缓慢却力道沉稳,每一声轻响都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像是重锤一般敲在人心之上,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愈发压抑。“本王身为兖王府之主,掌王府上下法度,立军中三军规矩,治家方能治军,正己方能正人,若是明知你犯下这般过错,却视而不见、姑息纵容、不加惩处,日后府中仆从下人如何看待王府规矩?军中数万将士如何信服我的号令?朝野上下那些虎视眈眈、等着抓我们把柄的势力,又会如何讥讽我兖王府家教不严、纵子行凶、目无王法?”
话音落下的刹那,兖王猛地抬眼,双目寒光乍现,周身煞气骤然迸发,声线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决绝,朝着书房门外厉声冷喝,声音震得窗棂轻颤,余音久久不散。
“来人!上家法!”
一声令下,门外守候多时的两名黑衣贴身侍卫立刻躬身推门而入,他们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双手稳稳捧着一根黝黑发亮、质地坚硬、周身镌刻着兖王府百年家纹的玄木杖,步履沉稳地走到书房正中,齐齐单膝跪地,将家法高高举过头顶,杖身泛着冷硬而慑人的光泽,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惩戒之意。
周寡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