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海瑞与曹继鸿几乎是同时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那一瞬,两人心底不约而同地泛起一阵酸涩又悲凉的情绪。眼前这位年少时名动兖州的小霸王,曾经是何等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纵马长街、挥鞭逐风,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无畏,从不知愁滋味,更不懂这世间步步惊心的权谋算计。可如今不过数年光景,战火频燃、朝局动荡,再加上各方势力倾轧逼迫,曾经耀眼张扬的少年早已被磨去了大半棱角,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疲惫,就连那双曾经清亮飞扬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沉重,看得两人心头阵阵发涩,只觉这乱世之下,连肆意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没有过多客套,径直走到桌案旁,拉过一把木椅从容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微凉的桌沿之上,指尖微微蜷缩,方才在门外听到的一番对话仍在耳畔回响,让他心绪难平。他抬眸看向面色凝重的卫海瑞与曹继鸿,声音带着一丝被冷雨浸润过的微哑,却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方才我在门外等候多时,你们方才关于兖州富商、粮草困境的所有谈论,我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所言句句在理,兖州的富商巨贾个个奸猾狡诈,背后又牵扯着京中权贵与各方藩王势力,盘根错节,动一人则牵全身,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吐出银子与粮草,的确是难如登天。但这件事,并非毫无办法,就在不久前,有人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承诺,这件棘手至极的事,他可以全权包揽下来,不必我们出面,不必我们担责,便能让那些富商乖乖交出粮草银钱。”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在侯府寒风中守门的少年身影。
清俊阴柔的眉眼,垂首擦靴时沉静温顺的姿态,抬头那一瞬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与锋芒,还有两人交谈时,少年那份与卑微身份全然不符的冷静、通透与狠绝,一幕幕画面在眼前不断闪过。
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疑虑,有不安,有惊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期许与悸动,矛盾的情愫缠缠绕绕,堵得他心头发闷,指尖也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说不清是期待,还是隐忧。
卫海瑞将他这细微的异样尽收眼底,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紧紧的结,原本就凝重的神色愈发暗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急切与深深的质疑,几乎是脱口而出。“包揽?你当真相信有人能摆平兖州这一群老奸巨猾的富商?你能找到的,难道是什么靠谱可信、背景干净的人物吗?”
他猛地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又重重磕回桌面,瓷质杯底与紫檀木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暖阁内的沉寂。
“如今兖州早已是四面楚歌、风口浪尖,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兖王处境如履薄冰,长平侯虎视眈眈,姚卫州在暗处伺机而动,到处都是等着抓我们把柄的人。你可千万不能一时冲动、意气用事,若是引来了居心叵测之辈,非但没能从富商手中抠出半粒粮草、半分银钱,反而给本就危机四伏的兖州再添大乱,给姚卫州与长平侯送上致命的把柄,到那时,就连兖王都要被狠狠拖累,我们所有人,都再无翻身的可能!”
暖阁内的沉水香幽幽缠绕,烛火在风隙中轻轻摇晃,将周寡英怔愣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卫海瑞那番当头棒喝般的话语,如同冰水骤然浇落,让他原本滚烫而笃定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微微一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确是太过冲动,太过轻率,竟在未曾探明对方半点底细、不清楚对方来路、甚至连对方真实姓名都不知晓的情况下,便贸然将兖州上下生死攸关的粮草大事,全数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如今细细想来,只觉荒唐又危险。
无数细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而来,一遍遍勾勒出那个在侯府寒风冷雨里伫立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粗布仆役衣裳,单薄得根本抵挡不住北疆的刺骨寒意,袖口与领口都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破损痕迹,脚下的布鞋早已开线,沾满了泥泞与雪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酸与困顿,是那种被生活磋磨到极致、连温饱都难以维系的落魄模样。在外人眼中,那少年不过是侯府里一个身份卑微、任人驱使、甚至被流言污作不干不净的低贱小倌,连抬头直视贵人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与运筹帷幄、搅动风云扯上半点关系。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落魄到尘埃里的少年,在与他对话的那一刻,周身却隐隐透出一股让他心头震颤的气场。那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与生俱来的沉稳与威压,是只有常年执掌权柄、俯瞰众生的上位者,才会拥有的镇定与果决,是藏在温顺表象之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控力。那股气息清晰而强烈,根本无法伪装,更无法凭空捏造,让他明明看清了少年的窘迫卑微,却又忍不住被那股莫名的气场牵引,生出荒谬的信任。
这般极致的矛盾与割裂,在他心底反复拉扯,让他愈发混乱迷茫。他忍不住在心底一遍遍叩问自己,一个真正胸有丘壑、腹有良谋、能摆平兖州这群根深蒂固的富商巨贾的人,又怎么会沦落至这般凄惨境地?
这世间,绝无这般道理。难道真的是自己被那少年清俊异常、阴柔入骨的眉眼乱了心神,一时被美色所惑,失了最基本的判断,有了不该有的偏颇,才将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错当成了能救全局的救命稻草?
种种疑虑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抬眼望向眼前愁云密布的卫海瑞与曹继鸿,望向这满室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他又不得不强行压下所有摇摆与不安。
事到如今,他们早已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悬崖边上,朝廷算计在前,北狄压境在后,漕运断绝,粮草告罄,兖王库房见底,富商寸步不让,他们坐在这里商讨再多利弊,推演再多计策,到头来也只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局面一步步滑向覆灭。
哪怕那个少年身份不明、来历不堪、处境困顿,哪怕此事成功率微乎其微,哪怕最终只会是一场徒劳,可至少,他是眼下唯一一个站出来,敢在他面前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能办成此事的人。
哪怕是虚无缥缈的希望,也比彻底的绝望要好上百倍。事已至此,他们别无选择,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搏那万分之一的转机。
周寡英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不休的混乱、疑虑、不安与矛盾尽数压下,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焦灼的卫海瑞,声音里少了几分最初的笃定张扬,多了几分历经挣扎后的破釜沉舟与坚持,语气沉缓而恳切。
“我知道,我知道此事听来荒唐至极,风险大到难以估量,你们心中定然充满疑虑与不安,甚至会觉得我被人蒙骗,意气用事。我此刻冷静回想,也明白自己的确太过冲动,那人身份卑微不堪,衣着寒酸困顿,满身都是被生活磋磨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办成这等大事的人,连我自己,都在不断怀疑,是不是一时失了分寸,有了偏颇。”
他稍稍停顿,目光扫过屋中凝重的两人,语气里带着被逼至绝境的无奈与决绝。
“可我们如今,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来粮草,兖州富商奸猾狡诈、背后有靠山,半步不肯退让,兖王自身尚且难保,库房早已见底,前线将士在寒风里饿着肚子死守,茶州百姓在疫病中奄奄一息。
我们在这里愁断肝肠,反复权衡利弊,到头来依旧是一筹莫展,没有任何可行之法。他纵然身份不堪,来路不明,可他是眼下唯一一个,敢站出来说能解决此事的人。
左右我们已经走到了绝路,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维持如今的绝境,何不放手让他一试?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也比我们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毁灭要强。”
周寡英垂眸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方才纷乱矛盾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锐而清晰的盘算。他虽年少,却并非只有一腔孤勇的莽夫,自幼在兖州权势圈中耳濡目染,早已深谙乱世之中,谋事必留后手、制人先握把柄的道理。
他抬眼时,眸中已不见方才的彷徨,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周身那点小霸王的桀骜,尽数化作了步步为营的智计。
“我并非要将所有希望全然押在他一人身上,更不是要我们束手待毙,任人摆布。”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有力,一字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信他,是死马当活马医,是走眼前的捷径;可我们为官为将,谋大事者,岂能不留后手?难道只许康王、长平侯、姚卫州他们日夜构陷我们、给我们罗织罪名,就不许我们反过来,握住他们的把柄,先一步占据主动吗?”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将自己的谋划缓缓道来。
“兖州这些富商巨贾,盘踞此地数十载,哪一个手上是干净的?走私盐铁、偷税漏税、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盘剥百姓、强占良田、私养打手、勾结贪官,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他们以为背后有藩王权贵撑腰,便能只手遮天,以为自己的罪行藏得隐秘,无人敢查、无人敢动,可他们忘了,这兖州地界,是兖王镇守的地界,是我们深耕多年的地盘,他们的罪证,并非难如登天,只是从前不愿撕破脸面,不愿轻易动摇地方根基罢了。只要我们下令,让心腹暗卫全力出击,暗中搜集他们私吞赈灾粮、贿赂官员、通敌走私的确凿证据,不出三日,便能拿到一摞摞铁证。”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我们不必急于动手,只需先将这些罪证牢牢握在手中,作为后手。一旦那个少年办事顺利,富商们肯乖乖交出粮草银钱,我们便暂且按兵不动,留他们一条性命,也保兖州商界暂时安稳;可若是他们冥顽不灵、抵死抗拒,甚至倒向康王与长平侯,反过来诬告我们、加害我们,那我们便不必再有半分顾忌,直接将他们的罪证公之于众,昭告全城百姓。”
他目光沉沉,道出其中关键。
“百姓被这些富商盘剥多年,早已怨声载道,一旦罪证公开,必然民心大振、群情激愤,到那时,我们再以知府与兖王的名义,出面惩治奸商、追缴赃款赃粮,便是顺天应人、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句不是,就连康王与太后,都找不到借口偏袒富商。这便是以民心为刀,以律法为盾,先占据道义制高点,再动手收网,让他们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卫海瑞与曹继鸿闻言,皆是神色一动,未曾想这年少的小霸王,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周寡英自然也知晓其中利弊,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权衡利弊的清醒。
“当然,我也明白,这法子太过刚猛,一旦施行,必然会让兖州乃至周边所有商人胆寒,人人自危。他们会觉得我们手段狠厉、不留情面,日后不敢再来兖州经商,不敢再在此地置产兴业,长此以往,必定影响城中商贸运转,损伤地方经济,甚至会让商户纷纷出逃,导致物价紊乱、市面萧条,留下无穷后患。”
周寡英见卫海瑞与曹继鸿依旧满面疑虑,心头那股矛盾之感再度翻涌,他定了定神,决定将自己与那少年交谈的始末,以及对方脱口而出的几桩计策,原原本本地道出,也好让眼前两位深谙权谋的长辈,一同评判那少年究竟是虚有其表,还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他稍稍前倾身子,将声音放得沉稳而清晰,摒弃了先前的浮躁,一字一句都条理分明,将那寒酸少年在侯府门庭之下、冷雨寒风之中,轻描淡写说出的谋略,尽数转述出来。
他先是说起茶州疫病蔓延、百姓流离的困局,说起朝廷强令兖王出粮却又步步紧逼的死局,说起漕运被截、粮草不济的绝境,而后缓缓道出那少年给出的破局之法。那法子不与朝廷硬抗,不与富商硬碰,更不令兖王陷入两难,而是以柔克刚,以理服人,以民心为盾,以道义为矛,先向全城公示兖王库房空虚的实情,再主动牵头设立赈灾义仓,以兖王名义号召全城捐助,将被动出粮变为主动行善,既保全了兖王的名声,又赢得了茶州与兖州两地的民心,更让康王与长平侯想借机发难的阴谋,不攻自破。
紧接着,他又说起漕运受阻、粮草迟迟无法运抵的难题,那少年并未执着于追查沉船、劫银的旧案,也未恳求朝廷加快运送,而是直指核心,提出借道兖州本地水道,联络沿岸忠于兖王的坞堡与村寨,分段接应、夜间潜行,避开被康王势力掌控的主干漕运,再以边关练兵为由,调动守备军沿途护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截留的粮草转运至前线,这样哪怕朝廷以曹家不肯运送粮草到前线,到时候查到这批已经运到前线的粮草,他们也无法发难。
朝廷不让兖王带兵攻打北狄,但北狄近来频频在边境小股骚扰,劫掠村落,咱们正好借着清剿边寇、保护流民的名义出兵。一来,名正言顺,朝廷挑不出错;二来,那些被北狄抢去的粮仓、牛羊、物资,咱们一仗打回来,就地充作军粮,直接补进练兵的粮草额度里。如此一来,兖州不用多掏一粒米,前线却能多一份粮,再加上,沿途那些依附兖王、受过恩惠的坞堡、部族、军屯,都会以劳军助边的名义,悄悄送粮送草,名义上是慰劳练兵将士,实际上就是补咱们的粮草缺口。”
此法既避开了朝廷的明枪暗箭,又绕开了漕运上的层层阻碍,不动声色便打通了粮草生命线,全程不留把柄,不授人以柄,让有心构陷者无从下手。
卫海瑞与曹继鸿越听神色越是凝重,两人原本轻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暖阁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两人一言不发,只顾着细细咀嚼那少年提出的每一条计策,只觉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既规避了所有风险,又直击问题核心,既顾全了大局道义,又掐断了对手的发难借口,桩桩件件都精准得可怕,绝非寻常市井之徒、卑贱仆役能够想得出来。
这些计策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谋的是人心,算的是局势,走的是万全之路,即便放眼整个大靖朝堂,能给出这般谋略之人,也是寥寥无几。
曹继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深耕兖州数十年,见过的谋臣策士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如此卑微的处境之下,以旁观者的清透视角,将这盘死局看得如此透彻,破解之法又如此稳妥高明。卫海瑞更是心头大震,先前的担忧与质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讶异,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他们眼中寒酸落魄、身份不堪的少年,竟然拥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智谋。
周寡英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那股矛盾之感也稍稍平复,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笃定。
“你们此刻也该明白,我为何会贸然信他。这些计策,没有经年累月的权谋积淀,没有对朝局、民心、兵权的透彻洞悉,根本不可能想得出来。他能将茶州疫病、漕运困局这般天大的难题,解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祸端,想必对付兖州这群富商,他也早已胸有成竹,定然能想出既逼得他们乖乖拿出银钱粮草,又让他们有苦难言、找不到任何借口发难的万全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继续说道。
“此人的智谋,早已远超他的身份,也远超我们的想象。或许他如今的落魄,只是暂时的隐忍,或许他的寒酸,只是藏锋的伪装。但无论他究竟是谁,来自何方,至少在眼下,他是我们能抓住的、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