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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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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白瓷茶盏升腾起袅袅热气,清冽的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却压不住台面之下暗流涌动的算计与压迫。

张昭肃立于下首,一身规整挺括的官府衬得他身姿清瘦挺拔,面容清俊冷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戒备。

他是被人以父亲的安危强行请来此处,心中本就积满了抵触与不耐,更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徒父亲充满了深入骨髓的厌恶,只是碍于身处谢卫的地盘,不得不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体面,目光平静地望向主位之人,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冷意。

谢卫缓缓抬眸,目光温和却锐利如刃,径直落在张昭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极具穿透力的笑意,声音低沉醇厚,温和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张大人不必如此戒备森严,今日专程请你前来,并无半分寻仇作对之意,只为一桩你我双方都能获益的生意。”

张昭微微垂落眼帘,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说笑了,我与公子素来无甚往来,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生意可谈。”

谢卫低低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几分,目光之中带着笃定的诱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张昭耳中。

“此事其实很简单,我要你在官府之中,做我谢卫的耳目与援手,凡我谢府需要的消息,需要通行的方便,需要妥善处置的关节,皆由你在暗中替我办妥。作为对等的回报,我可以动用手中所有力量,助你在官场之上平步青云,一路畅通无阻,你心中渴望的升迁之路,你梦寐以求的权位地位,我都能替你一一铺就,让你走得比同阶之人更加顺畅,更加安稳。”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分量极重,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官场中挣扎求进的人怦然心动,可张昭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之色,反而多了几分更深的怀疑与疏离。他深知天下从无免费的宴席,谢卫开出的条件越是优厚诱人,背后所隐藏的代价便越是沉重,他绝不会轻易踏入这样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之中,沦为他人手中随意摆布的棋子。

“公子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过丰厚,张某能力微薄,资质平庸,实在担不起如此重任,还请先生另寻其他合适之人,而且不知公子又是何人?”

谢卫仿佛早已料到张昭会直言拒绝,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与愠怒,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极轻地向上抬了抬。

立于一侧的侍从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泛黄账册,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在张昭面前的桌面之上,纸张边缘略有磨损,墨迹却清晰工整,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详尽的钱款往来,每一条条目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人。

谢卫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调,却在这一刻悄然染上了彻骨的寒意,如同冰刃一般直抵人心。

“张大人不妨先静下心来仔细看一看眼前的东西,再决定是否要如此干脆地拒绝,你父亲张忠,在谢府名下商铺当值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贪墨公款、虚报账目、挪用银钱的全部证据,想查便是容易的。”

张昭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本就清冷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心中翻涌的并非全然的恐惧,而是极致的厌恶与羞恼交织着席卷全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父亲的卑劣德行,嗜赌成性,贪慕小利,毫无底线,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荒唐的男人竟然胆大到敢动谢府的账目,亲手将这样一个足以致命的把柄,送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中,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谢卫静静看着张昭瞬间变化的神色,心中早已了然于胸,语气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张昭最痛最厌的地方。

“张忠贪腐的数额之大,情节之重,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身陷牢狱,终生不得脱身,甚至连你这个在官府任职的儿子,也会被层层牵连追责,半生苦心经营的前途尽毁,一世清名付诸东流,再无翻身之日。张大人是个心思通透的聪明人,自然明白眼前的路该如何选择,也清楚该如何处置自己那位不成器的父亲。”

谢卫缓缓靠回椅背,周身的压迫感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与温和,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张昭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打量,视线停留在对方身上那身洗得微微发白、边角磨出薄痕的官府之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体谅。

谢卫的声音放得更缓更轻,褪去了方才的冷硬,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柔软,像是在耐心劝说一位迷途之人,每一个字都轻轻落在张昭最不愿触碰的软肋之上。

“张大人不必急着与我划清界限,你我皆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必藏着掖着。我初见你时便已留意到,你身上这身官府浆洗得发白,领口与袖口都磨出了极淡的毛边,分明是常年穿着同一套官服,舍不得添制新衫。我也曾派人留意过你的行踪,知晓你常常留在衙署直至深夜,暮色深沉,街巷寂静,旁人早已归家歇息,唯有你还在灯下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杂务,日复一日,辛苦至极。”

他微微停顿,看着张昭骤然绷紧的肩线与越发冷沉的神色,知道自己句句都戳中了真相,语气随之更添几分透彻与共情。

“你在官府之中的日子,定然不好过。无家世依靠,无权贵提携,空有一身才干与抱负,却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做着最繁重的差事,拿着最微薄的俸禄,受尽上司的漠视与同僚的排挤,即便兢兢业业,勤勉奉公,也始终得不到应有的升迁与器重。你守着一身清规戒律,抱着一腔孤勇正直,可在这浑浊的官场之中,这般行事只会让你寸步难行,连一身体面的衣衫都置办不起,连一盏深夜归家的灯火都求之不得,这般委屈自己,死守着所谓的原则,究竟值得吗。”

谢卫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真诚而笃定,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力,将最现实的残酷与最诱人的希望,一同摆在了张昭的面前。

“你有才学,有能力,本不该困在这般窘迫的境地之中,更不该被一个不成器的父亲拖累一生。只要你肯点个头,我便能让你摆脱眼下所有的困顿,让你穿上崭新体面的官袍,坐上你应得的位置,拥有你梦寐以求的权势与尊严,不必再为银钱低头,不必再看旁人脸色,更不必因为那个烂赌成性的父亲,整日活在羞恼与掣肘之中。这桩生意,对你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张昭远比此刻要耀眼夺目得多。彼时的张昭同样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却凭着一身过硬的才学与沉稳果决的行事手腕,在底层官府之中一步步稳扎稳打,做事周密严谨,待人分寸有度,处理公务从不出错,面对疑难杂案总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年纪轻轻便在地方官场积攒下不俗的声望与能力,是无数人暗中称赞的后生翘楚。那样的张昭,清寒却不卑贱,隐忍却不懦弱,一身才干藏于骨血,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一飞冲天。

而真正让张昭从前世的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彻底踏入权贵圈层的契机,正是兖州通判姚卫州的一眼赏识。姚卫州身居要职,手握实权,眼光毒辣挑剔,极少对外人青眼有加,却偏偏在一次巡查公务时看中了张昭的沉稳与才干,更欣赏他身处泥泞却依旧清正自持的品性,二话不说便将自己嫡亲的妹妹许配给了张昭,将他视作亲厚的自家妹婿悉心栽培。

成为姚卫州的妹婿之后,张昭的人生彻底迎来转机。

他背靠姚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在官场上一路顺风顺水,得贵人提携,得资源铺路,得人脉支撑,短短数年便从一个无人过问的小吏节节攀升,身居要位,手握重权,成为姚家最得力最信任的臂助,也成为朝堂之上不可小觑的一股新生势力。前世的自己,便曾在几番利益交锋之中,深深领教过张昭的能力与手段,更清楚他背后站着的姚家拥有何等可怕的能量。

只是那时一切都已太迟,张昭早已是旁人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再无拉拢的可能。

想到这里,谢卫垂在桌下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笃定的冷光。今生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让这样一个潜力惊人、未来能直通姚卫州这等高层权贵的人物,落入旁人之手。

张昭的才干值得他用心拉拢,张昭背后潜藏的人脉价值更值得他倾尽手段牢牢掌控,只要能将此人收为己用,让他成为自己安插在官府之中的人脉眼线,便等同于提前握住了通往姚卫州乃至更高圈层的钥匙,往后无论是商场扩张还是暗中布局,都将多出一条无人能及的通畅捷径。

眼前这个衣衫发白、困顿窘迫的张昭,还未被姚卫州发现,还未迎来人生的青云之路,正是最脆弱、最窘迫、也最容易拿捏与收服的时刻。

谢卫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张昭紧绷的侧脸之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温和的外表之下,是早已盘算周全的势在必得。

张昭看着眼前洗得发白的官袍,想起每日深夜孤灯处理公务的疲惫,想起同僚隐晦的轻视,想起上司漠然的无视,想起微薄的俸禄连一身体面衣物都难以置办,更想起那个只会给他带来无尽麻烦与羞辱的父亲。满腔的傲骨在现实的重压之下寸寸碎裂,所有的坚守与抵触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支撑,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感。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室内的香雾都渐渐淡去,久到灯芯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响。

最终,张昭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与抵触都已沉淀成一片死寂的冷寂,只剩下被现实逼迫的妥协。他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一瞬,那是傲骨被折断的痕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与冰冷。

“我答应你。”

谢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从容笃定,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沉稳。他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欣喜,只是缓缓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很好,张大人是聪明人,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许诺你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

张大人既然已经点头,往后你我便是同一阵线之人,有些话我便不妨与你说得直白些。你那位父亲张忠,嗜赌成性,贪鄙无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于你而言是拖累,于我而言是废子,留在世上,只会不断给你招惹祸端,不断成为旁人拿捏你的把柄,甚至将来一不小心,还会坏了我们全盘的大事。”

谢卫抬眼看向张昭,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这样一个父亲,留着,不如杀了。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张昭猛地抬头看向谢卫,眼中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纵然厌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恨他不争气,恨他拖累自己,却从未想过要取他性命。血脉二字如同无形的枷锁,即便冰冷刺骨,也依旧捆着他最后的底线。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胸腔之中剧烈起伏,厌恶、抗拒、惊惧与无奈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压抑而显得干涩沙哑,却依旧坚定地开口。

“不可。”

一字落下,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愿在谢卫面前露出半分慌乱,可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震荡。

谢卫看着他这般反应,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又有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缓缓收回那股凛冽的杀意,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

“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既然张大人不愿,那便留着他性命。只是你要记住,心软是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我们这条路上。往后他若再敢惹事,我不会再问你半句,直接替你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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