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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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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华宗的沐风华?”

沐风华轻轻点头。

乐悠悠顿时满心诧异,晋华宗乃正道十宗之一,以剑道闻名天下,独门寒霜剑诀,至寒至烈,大成可一剑冰封千里。而沐风华,更是晋华宗三百年间,最惊才绝艳的弟子,被誉为“霜华剑仙”,剑法快到极致,剑出无血,对手往往来不及察觉,便已身首异处。

“你便是那位霜华剑仙?”乐悠悠上下打量着他,满是不解,“可不像,传说中的剑仙,皆仙风道骨,衣袂飘飘,你怎会这般狼狈,如同流落街头之人?”

沐风华看着她,沉默一瞬,如实答道:“我已有三月,未曾沐浴。”

乐悠悠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到眼泪都险些流出。这是她四十九日来,第一次真正开怀大笑,无关悲伤,无关愧疚,只是因为一句最简单、最纯粹的话。没有魔雾弥漫,没有仇恨滔天,没有师门背叛,没有虚伪的苍生大义,只有一个人,坦诚地告诉她,自己三月未洗。

沐风华看着她笑颜明媚的模样,眼底的冰封,又悄然融化了几分。

“你的笑,很好听。”他轻声说道,语气满是真诚。

乐悠悠的笑声戛然而止,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闭嘴,喝粥。”

沐风华接过粥碗,低头默默喝粥,耳尖悄然泛起一抹红晕,想来,是许久未净,沾染的尘色罢。

乐悠悠又在小镇多留了三日,一次次说服自己,等他伤口结痂便走,结痂后,又等伤口愈合,愈合后,又等他能下床行走,终究是迟迟未曾动身。

“你可是,不想走?”沐风华靠在床头,灰色眸子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胡说!”乐悠悠拔高声音,故作强硬,“我本就急于赶路,若不是看你性命垂危,我早已离去。”

“哦。”沐风华淡淡点头,“那你便走吧。”

乐悠悠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时语塞:“你当真,让我走?”

“你本就急于赶路,我如今已无性命之忧,你无需担忧。”沐风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乐悠悠看着他,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这个人,纵使伤势未愈,纵使孤身一人便会陷入险境,也绝不会开口挽留,只因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不拖累旁人,习惯了不奢求陪伴。

她瞬间想起了凌愿,想起那个在清泉宗,永远独自一人,默默修炼,默默承受孤独的少年。他不是不想有人陪伴,只是不敢开口,怕开口之后,换来的只有拒绝,那份失望,比独自一人更痛。

“我不走了。”乐悠悠轻声说道。

沐风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你伤势未愈,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我乐悠悠,从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乐悠悠故作理直气壮,“待你彻底痊愈,我再走不迟。”

沐风华沉默良久,低头轻声应道:“好。”

那个字,轻得如一片雪花落于掌心,却又暖得,让一个在冰天雪地中独行许久的人,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停歇的港湾。

此后时日,乐悠悠终究是未曾离开。她一次次说服自己,等他伤势痊愈,等他修为恢复,等他回归晋华宗,可一次次,都舍不得离去。

直至沐风华回归晋华宗,立于山门前,灰色眸子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清晰的笑意,眼底冰封尽散,只剩温柔暖意:“你可是,不想走?”

“我只是,尚未想好去往何处。”乐悠悠嘴硬,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既如此,便留下。”

“留在晋华宗?”

“留在我身边。”

乐悠悠抬眸看着他,脸颊瞬间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满心欢喜,却又不知如何言语,喉咙似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沐风华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意愈发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箫,箫身镌刻着“慕华”二字,慕风华,念他之名,藏满心情意。

“此乃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他曾叮嘱我,遇心悦之人,便将此箫相赠。”沐风华将玉箫递到她面前,眼神坚定而温柔。

乐悠悠低头看着那支玉箫,沉默良久,抬眸看向沐风华,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沐风华,你可知我是谁?”

“我知,乐悠悠,清泉宗西舍弟子,上古龙族后裔。”

“你可知,我师弟,是三界忌惮的魔尊?”

“我知。”

“你可知,我如今,被正道全线通缉?”

“我知。”

“你可知,我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我知。”

“那你……”

“乐悠悠。”沐风华轻声打断她,语气沉稳,如青山屹立,“我独自一人,活了许多年。独自练剑,独自历练,独自受伤,独自疗伤,我曾以为,我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便无喜无悲,无痛无伤。”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孤身一人,一点都不好。一人吃饭,食不知味;一人赏月,景无温情;一人独活,不过是苟活,不算真正的活着。”

“我不求你永远停留,你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面对任何凶险磨难。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无论这世间所有人,如何唾骂你,排挤你,总有我,在这里等你。”

“等你的笑,等你的声,等你嗔怪我闭嘴喝粥,等你红着脸瞪我,等你找尽借口,不愿离去。”

“乐悠悠,你可愿……”

“我愿意。”

乐悠悠不等他说完,便伸手抢过那支玉箫,紧紧握在掌心,眼底含泪,却笑得眉眼弯弯。

“你不必再说,我愿意。”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走?”

沐风华静静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不是因为你的伤势,不是因为你的修为,更不是因为无处可去,只是我,不想走。”

沐风华立在原地,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模样,沉默良久,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如冰封万年的雪山,在春日暖阳下,轰然融化,卸下所有冰冷,只剩满心温柔。

“乐悠悠。”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忐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乐悠悠未曾言语,只是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子依旧清瘦,依旧轻盈,似一阵风便能吹散,可环住她的手臂,却格外有力,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此生唯一的珍宝,再也不愿松开。乐悠悠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只觉心底空缺了四十九日的地方,被温柔一点点填满,不是仓促的填补,是慢慢的焐热,暖意融融。

掌心的玉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慕华”二字,清晰而深刻。

她不知未来将去往何方,不知与身边之人能相伴多久,不知魔雾何时消散,不知凌愿能否归来,不知她们五人,能否再回到碧落峰顶,五指相扣,许下诺言。

可她知晓,此时此刻,她不愿离去,这便足够了。

洛静尘与百里雄,一路兼程,走了整整十一日,方才抵达魔雾边缘。

十一日里,二人极少言语,百里雄本就沉默寡言,洛静尘更是性子清冷,二人并肩走在被魔雾侵蚀的荒芜荒野上,如两块沉默的顽石,无声却坚定。魔雾边缘的景象,远比洛静尘想象中更荒凉,她曾以为,此处必是正道与魔修厮杀不断,血流成河,可入目所及,只剩一片死寂。

村庄荒芜,城镇空寂,山门破败,所有生灵皆已离去,或死于魔雾,或仓皇逃离,或归入怨兰宗,只剩断壁残垣,与呼啸的冷风,诉说着昔日的凄惨。

百里雄立在一座废弃的村落前,沉默良久,手中长枪插于地面,枪尖还沾着路上斩杀低阶魔修的黑血,战袍被狂风猎猎吹动,背影在漫天魔雾中,显得格外孤独。

“洛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你说,凌愿可还记得,这些被他摧毁的村落,被他伤害的生灵,可还记得,自己让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洛静尘立在他身后,望着茫茫魔雾,轻声答道:“他记得。可这份记得,抵不过他心底的恨意。他恨清泉宗,恨那些伪善的师长,恨所有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人,恨意滔天,早已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见无辜受难的生灵,看不见被他摧毁的家园,看不见那些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百里雄沉默许久,语气不解:“那你为何,还要寻他?他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五师弟了。”

洛静尘未曾应答,只是静静望着远方魔雾,翻涌如潮,似火山欲喷。她不知凌愿身在魔雾何处,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知相见之时,他是会停步,还是会痛下杀手。可她必须找到他,不为阻止他复仇,不为封印他的魔性,更不为那虚伪的“天下苍生”。

只为亲口告诉他,碧落殿上,她本该拔剑,本该站出来。

她本该与乐悠悠、苏浅、谢无忆一道,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而不是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被挖去灵根,被污蔑堕魔,被逐出师门。她不该任由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滑落,不该让他独自一人,走出碧落殿,走出清泉宗,独自面对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苦难。

她本该拔剑,为他而战。

可她手中的寒灵剑,那柄以“守正”为名的剑,那一刻,守住了宗门规矩,守住了弟子对师长的服从,守住了她信奉一生的“弟子不得质疑掌门”,却唯独,没有守住凌愿。

“百里雄。”洛静尘轻声开口,“你可知,我为何寻你?”

“我知。”百里雄语气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你需要一人,陪你深入魔雾。你并非无力前往,只是孤身一人,撑不到最后,难敌心底的孤寂与煎熬。”

洛静尘抬眸看他,声音平静:“你不惧生死?”

“惧。”百里雄坦然应道,“可我更惧,你孤身涉险。”

洛静尘低头,看向寒灵剑鞘上,师父亲手镌刻的“守正”二字,一笔一画,工整清晰。她守了一生的正道,守了一生的规矩,到头来,却发现所谓正道,皆是虚伪,所谓师长,皆是卑劣,所谓为天下苍生,皆是骗局。唯有凌愿的痛苦,凌愿的绝望,凌愿的孤独,是千真万确,刻骨铭心。

“百里雄。”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茫然,“若有一日,我也如凌愿一般,被这世间抛弃,心底只剩恨意,你当如何?”

百里雄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坚定:“我会立在你身前。”

“不是阻止你,是陪你。你恨何人,我便陪你共恨;你欲杀何人,我便陪你共杀;你若要毁了这虚伪世道,我便陪你倾覆一切,收拾残局。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都在,不离不弃。”

洛静尘望着他,沉默良久,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寒凉如冰,他的手,温热如火,寒凉与温热交织,最终化作一份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温暖。百里雄低头,看着相握的双手,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耳尖瞬间通红,如熟透的果实,满是青涩的欢喜。

洛静尘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几不可察,却是她此生,不为修为,不为剑道,只为一人,发自内心的笑意。

“走吧。”洛静尘松开手,转身朝着魔雾深处走去,语气坚定。

百里雄紧随其后,步伐依旧沉稳,与她步调一致,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如两座相依的青山,沉默,可靠,永不倒塌。

谢无忆,便在柔道山,安心住了下来。

商红尘为她安排的居所,紧邻瀑布,推窗便可见流水奔腾,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干净整洁。桌案上,每日都摆着热茶与点心,皆是她最爱的桂花糕、莲子酥,她从未对人提及过自己的喜好,商红尘却一一知晓,这份细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商红尘每日皆忙碌不堪,柔道山内务、弟子教习、水柔功修炼,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可无论多忙,他每日都会在固定时辰,出现在她门前。清晨,端来一碗热粥,放下,轻声道一句“吃饭”,便转身离去;正午,送来一碗饭菜,依旧一句“吃饭”,随即离开;傍晚,端来一碗热汤,轻声叮嘱“喝汤”,而后悄然离去。

谢无忆看着他每日三次,准时出现,放下吃食,留下一句简单话语,便转身离开的模样,心头既觉得好笑,又满是暖意。不是嘲讽,是温柔的笑意,他像一只不善言辞的猛兽,默默将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而后远远守候,假装一切未曾发生。

“商红尘。”第七日清晨,谢无忆终究是开口,叫住了转身欲走的他。

商红尘脚步一顿,未曾回头。

“你不必每日为我送饭,我可自行去食堂用餐。”

商红尘沉默一瞬,淡淡开口:“食堂的饭,不合你口味。”

谢无忆微微一怔,忍不住问道:“你做的,便合我口味?”

商红尘未曾应答,径直离去,可谢无忆清晰看到,他的耳尖,瞬间通红,如煮熟的虾,满是青涩的窘迫。

谢无忆低头,看着碗中的白粥,熬得浓稠软糯,米粒开花,其中加了红枣与枸杞,甜香四溢,暖意融融。她心头一热,眼眶瞬间泛红,这般味道的粥,她只在凌家喝过,凌啸天曾为她熬煮,说女子多喝红枣粥,滋养气血,暖意入心。

商红尘,如何知晓她的喜好,如何会做这碗粥?她无从知晓,可她明白,这碗粥,从不是随意熬煮,是藏着满心的在意与温柔。

谢无忆在柔道山,住了整整一月,也潜心修习了一月,终于练成水柔功第一层——水静。

水静者,心如止水,不动如山。这是水柔功的根基,亦是最难修炼的一层,此静,不是强行隐忍,不是刻意压抑,不是将所有情绪藏于心底,而是由内而外,彻彻底底的平静,接纳一切,放下一切。

谢无忆天赋极佳,在北舍时,柔术天赋便是顶尖,可却迟迟无法练成水静,只因她心底,积压了太多情绪,对凌愿的愧疚,对清泉宗的愤怒,对自己懦弱的憎恨,这些情绪,如水底淤泥,稍一搅动,便浑浊不堪,让她无法静心。

商红尘立在瀑布之下,看着她一次次修炼,一次次失败,沉默良久,终究是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谢无忆心头一怔,未曾挣脱。

“你的经脉,淤堵不通。”商红尘的声音,依旧清冷,可指尖却格外温暖,“愧疚,堵于心脉;愤怒,堵于肝脉;憎恨,堵于肾脉,三脉皆堵,水柔功,终究无法大成。”

谢无忆低头,看着他温热的指尖,轻声问道:“你如何知晓?”

“因我也曾,这般淤堵过。”商红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过往的伤痛,“我母亲离世时,我年仅十五,她在我眼前,被妖兽撕碎,我却修为浅薄,无能为力,连一头低阶妖兽都无法斩杀。从那以后,我三脉俱堵,与你一般无二,我用了整整十年,才一点点化开淤堵。”

“你不必强迫自己原谅,不必强迫自己放下愧疚,更不必强迫自己忘记凌愿。你只需,让这些情绪,如流水般,从心底缓缓流过,不留执念。水过石,石不伤;水过伤口,虽有痛感,可流过之后,伤口便会结痂,愈合,成为一道伤疤。伤疤不会再痛,只是提醒你,此处,曾受过伤。”

谢无忆抬眸看着他,轻声问道:“你的伤疤,还痛吗?”

商红尘沉默一瞬,答道:“不痛了。”

“你说谎。”

商红尘看着她,一时无言。

“你的伤疤,依旧会痛。”谢无忆语气坚定,“你的眼睛,骗不了人,每次提及你母亲,你眼底便有痛楚;你看我时,眼底亦有痛楚,因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无能为力,懦弱不堪的自己。”

商红尘立在原地,沉默良久,终究是低下头,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脆弱:“你说的对,依旧会痛。”

谢无忆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他袖中紧握的拳头,心头瞬间明白,他从不是冷漠,只是不敢靠近,不敢动情。他怕在乎,怕失去,怕再次经历无能为力的痛苦,所以用冷漠,伪装自己,隔绝一切情意。

“商红尘。”谢无忆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不必,独自一人承受。我与你,一般无二。”

商红尘猛地抬眸,看向她,眼眶瞬间泛红,未曾落泪,却满是隐忍的痛楚。

“谢无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忐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谢无忆未曾言语,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他身形清瘦,如水边青竹,单薄却坚韧,可环住她的手臂,却格外用力,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此生唯一的珍宝,再也不愿松开。谢无忆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只觉心底积压多年的淤堵,一点点,缓缓散开,如流水过境,冲刷掉所有愧疚与憎恨,留下满心平静。

伤口终会结痂,过往终会释怀,痛过之后,便是新生。

而苏浅,在归正盟,整整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间,魔雾再度扩散,席卷五州之地,怨兰宗的旗帜,插遍修真界腹地,正道十宗防线节节败退,不堪一击。清泉宗山门,彻底被魔雾包围,三千年道统,在紫色魔雾中摇摇欲坠,如一座即将坍塌的古塔,随时会化为虚无。

苏浅每日,都会立在归正盟高台,望着远方魔雾,日复一日,未曾间断。他撑开邵蝶伞,伞面符文,在魔雾的侵蚀下,一枚枚熄灭,他未曾刻意修补,不是无力修补,是不愿修补。那些符文,是他耗费一百八十年光阴,一笔一画镌刻而成,每一枚,都藏着一段过往记忆,熄灭一枚,便忘却一段,唯有如此,他才能撑过这漫长的等待。

乐悠悠离去三月,杳无音信;洛静尘离去三月,毫无消息;谢无忆离去三月,音讯全无。偌大的归正盟,只剩他一人,独守着那面绣着寒灵剑与邵蝶伞的旗帜,守着一份遥遥无期的等待。

苏浅望着翻涌的魔雾,耳畔似又响起,许久之前,碧落峰顶,月色温柔,凌愿靠在他肩头,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欢喜,轻声说:“三师兄,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那时他答:“如今,你有了。”

凌愿眼底,便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干净,纯粹,是他此生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苏浅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湿痕。他已许久未曾落泪,上一次落泪,还是碧落殿上,凌愿嘱托他照顾好众人,他郑重应下之时。他曾答应凌愿,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他是东舍弟子,是三人的三师兄,是撑起一切的人,不该落泪,不该脆弱,不该让旁人担忧。

可他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愿撑伞,累到不愿站立,累到只想就此沉睡,睡到所有人归来,睡回到碧落峰顶,五人相守,初心不改。

可他不能。

他是苏浅,是五人的三师兄,是答应过凌愿,会照顾好所有人的三师兄,他不能倒下,不能沉睡,必须坚守。

他鬓角的白发,愈发浓密,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脊背微微佝偻,指尖微微颤抖,视线渐渐模糊,可他的腰杆,依旧挺直,如荒野中坚守千年的古树,树皮剥落,枝桠折断,树叶凋零,可根系依旧深扎大地,扎在碧落峰顶的月色里,扎在“一家人”的执念里,再也无法拔出。

便在此时,远方魔雾之中,一道紫色光柱,骤然冲天而起,魔气滔天,那是凌愿的气息。光柱在夜空轰然炸开,化作万千紫色光线,如一朵极致绚烂,却又极致悲凉的花,在夜空绽放。

怨兰,以怨念为土,以绝望为肥,在无边黑暗中,绽放的血色之花。

苏浅望着那朵夜空之花,沉默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如风雨中凋零的残花,脆弱却又执着。

“五师弟。”他声音轻缓,带着无尽温柔,“你的花,开得真好。”

他缓缓收拢邵蝶伞,转身走下高台,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他的身影,在月光下,依旧颀长孤独,如一座孤山,一棵古树,守着一方故土,等一个归人。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一句,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三师兄”。

若那人,永不归来,他便,永不等歇。

只因他是苏浅,是五人的三师兄,是许下承诺,便一生坚守的苏浅。他答应凌愿,照顾好众人;他答应自己,等凌愿回家;他答应碧落峰顶的月色,同守正道,同生共死,不负师门,不负苍生。

他守住了。

师门负他,他未曾负师门;苍生不知,他未曾负苍生;他更未曾负乐悠悠、洛静尘、谢无忆、凌愿,纵使各自天涯,他依旧坚守初心,从未辜负。

苏浅立在归正盟大门前,邵蝶伞倚在肩头,头顶旗帜,迎风猎猎。他望着远方,邵蝶伞靠在肩上,旗帜在头顶猎猎作响。他看着远方的魔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连风都没有听到。但那句话很重,重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五师弟,三师兄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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