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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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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愿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攀升,炼气、筑基、金丹……每一次境界突破,都伴随着蚀骨的痛楚与漫长的昏迷,他的身体在怨气的改造下,不断崩溃、重组、进化,每一次蜕变,都让他离“人”更远一步,离“魔”更近一分。

可他的神智,始终清醒,从未有过半分迷失。

这一点,连那本残卷都未曾记载,也是最令人费解之处——残卷的前人,修魔而不失神智,凌愿亦是如此。他耗费许久,才终于想通其中缘由。

只因他曾拥有过纯雷灵根。

纯雷灵根本就是天地宠儿,天生与天地间最狂暴、最凛冽的力量共鸣,六十年雷法修行,他数次引天雷淬体,灵魂早已在天雷的撕裂与烧灼中,变得无比坚韧强大,对一切暴戾之力,都有了与生俱来的抵抗力。怨气虽阴邪暴戾,可比起毁天灭地的天雷,终究逊色几分。

怨气可以腐蚀他的血肉,改变他的修为,将他化作魔身,却永远无法吞噬他的神智,磨灭他的意识,夺走他的自我。

他还是他。

还是那个在破庙中饥寒交迫,被凌啸天捡回凌家的孩童;还是那个在清泉宗东舍,默默修行六十年,不争不抢的少年弟子;还是那个在碧落峰顶,与四位同门并肩,立下生死誓言的凌愿。

变的,从来不是他的本心,而是他的心性。

不是被怨气改变,而是被清泉宗,被那场血淋淋的背叛彻底改变。

怨气不过是一把利刃,给了他复仇的力量,可真正将他逼上这条绝路,真正杀死他心中最后一丝善念的,是碧落殿上,那个白衣如雪、冷漠无情的清玄真人,是七个袖手旁观、默许恶行的宗门长老,是清泉宗那座屹立三千年,却藏尽虚伪与自私的巍峨山门。

三年光阴,弹指而过。

三年,不过是修真界弹指一瞬,寻常修士修行,连筑基之境都难以触及。可凌愿,却从一个灵根被挖、经脉尽断、修为全失的废人,一路逆袭,成为金丹期魔修,走完了常人需要三百年,才能走完的修行路。

这份速度,骇人听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静下心来细想,才豁然明白,不是他修行太快,而是他的根基,早已深不可测。六十年雷法修行,哪怕灵根被剜、修为被废,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修行印记,那些对力量的感悟,永远都不会消失。就像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宫殿,地面之上的建筑荡然无存,可地下的地基,依旧稳固。怨气并非重建昔日的正道宫殿,而是在这坚实的地基上,建起了一座全新的、属于魔道的城池。

这座城池,凌愿为其取名——怨兰宗。

怨兰二字,藏尽了他半生的执念与初心。

“怨”,是心底永不熄灭的火,是对清泉宗背叛的怨,是对清玄真人绝情的怨,是对所有伤害他、背叛他、抛弃他之人的怨。这股怨念,是他力量的源头,是他修行的根基,是他日复一日,撑着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兰”,取自何夏笛尾铜钱上的刻纹。那枚铜钱,是凌啸天送他的压惊辟邪之物,铜钱背面,刻着一朵纤细清雅的兰花。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不慕骄阳,不贪沃土,即便在阴暗潮湿、无人问津的角落,也能独自绽放,自有一身傲骨,一份不屈。

怨兰,便是以怨念为土壤,以痛苦为养分,在无边绝望之中,悄然绽放的花。

怨兰宗的立宗之地,既非洞天福地,也非灵脉汇聚之所,而是青州城外三百里处,一处废弃已久的灵石矿洞。

这矿洞早因矿脉枯竭被人遗弃,洞口被疯长的杂草与藤蔓遮掩,洞内阴暗潮湿,霉味与腐臭之气交织,刺鼻难闻。洞壁上,还留着当年矿工开采时留下的道道凿痕,如同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疤,刻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凌愿踏入矿洞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浓烈怨气——不是矿洞本身的戾气,而是无数死去矿工遗留的执念。当年开采灵石,矿洞坍塌、妖兽侵袭、灵力反噬,无数矿工葬身于此,他们死前的恐惧、不甘、怨恨,尽数渗入岩壁、渗入地底暗河,历经百年,不散不灭。

这般怨气,于正道修士而言,是沾之即伤的剧毒,可于凌愿而言,却是最上乘的修行食粮。

他站在矿洞最深处,缓缓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深深吸入一口气。

无边怨气顺着毛孔、呼吸,源源不断涌入他的体内,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血管游走,攀附骨骼,在灵魂深处嘶鸣。蚀骨的痛楚再次席卷全身,可这一次,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疼痛早已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从破庙中的饥寒交迫,到清泉宗的孤独隐忍,再到碧落殿的绝望剜心,疼痛从未离他而去。他不再抗拒,而是将这痛楚狠狠吞入腹中,嚼碎,咽下,融入骨血,化作自己前行的力量。

怨气在体内流转、凝聚、压缩,最终顺着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粗壮的深紫色光柱,直冲矿洞顶端。

光柱撞上洞顶的刹那,整个矿洞剧烈震颤,碎石簌簌掉落,尘土飞扬,地底暗河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响回荡不绝。光柱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紫色光线,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整座矿洞彻底笼罩。

怨气渗入洞壁每一道裂缝,渗入地底每一条暗河,渗入矿洞每一寸角落。转瞬之间,洞壁之上浮现出无数深紫色纹路,似血管,似树根,似冻结的闪电,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将整座矿洞,映照成一片幽冥秘境。

怨兰宗的根基,就此立下。

不靠天地灵脉,不靠灵石阵法,只靠凌愿一身执念,与天地间无尽怨气。

消息传开,整个修真界,瞬间炸开了锅,掀起轩然大波。

没人在意一个刚立派的小宗门,毕竟它窝在废弃矿洞,无殿无阁,看似不堪一击。

真正让整个修真界震惊的,是怨兰宗宗主的身份——凌愿。

这个名字,已经在正道修真界沉寂了整整三年。三年前,清泉宗一纸通告,将他彻底钉死在堕魔名录上,罪名昭昭:清泉宗东舍弟子凌愿,身怀纯雷灵根,暗修魔道,私通魔族,欲破天魔封印,祸乱苍生,现已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清泉宗半步。

通告一出,正道诸宗一片哗然,尽是愤怒、唾弃与鄙夷,纷纷声援清泉宗,斥责凌愿叛道离经,辱没正道门楣。

可并非所有人都信。

与清泉宗交好的宗门长老、掌门,私下皆是议论纷纷:一个潜心修行六十年的纯雷灵根天才,怎会突然堕魔?怎会毫无缘由私通魔族?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太过刻意。

可无人敢公开质疑。清泉宗乃正道执牛耳者,三千年道统,威压天下,质疑清泉宗,便是质疑整个正道,便是与全天下修真界为敌。

那些心底的疑惑,终究只能烂在肚子里。

而如今,凌愿回来了。

不是以丧家之犬、废人之姿狼狈归来,而是以怨兰宗宗主之身,以金丹期魔修的修为,强势回归。

一个三年前被挖去灵根、废掉修为、经脉尽断的废人,短短三年,竟重修成金丹魔修?!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惊天炸雷,在修真界轰然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有人震惊不已,直呼荒诞,灵根被挖怎可再修行?

有人满心恐惧,暗道这三年里,他到底汲取了多少怨气,残害了多少生灵?

有人愤怒叫嚣,咬定他是魔道妖人,用了邪异秘法,才得此修为;

也有人沉默不语,那些三年前便心存疑虑之人,此刻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可这些议论、震惊、恐惧、愤怒,凌愿全然不在乎。

他心里,自始至终,只装着一个名字——清泉宗。

三年时间,他从废人蜕变为金丹魔修,这条路,他走得遍体鳞伤,走得面目全非,可终究,是走过来了。

而这,仅仅是第一步。

他要壮大怨兰宗,要寻一群志同道合之人。

不是那些被正道驱逐、浑浑噩噩的散兵游勇,他看不上;他要找的,是真正的魔道修士,是那些被正道逼入绝境、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默默积蓄力量,满心不甘与怨恨,被整个修真界遗忘、唾弃之人。

他清楚,这些人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修魔之人,哪个不是被正道伤得体无完肤,被世界逼得走投无路?哪个手上没沾过鲜血,心里没藏着恨意?他们的灵魂,早已被怨气腐蚀得千疮百孔。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正道。

恨那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宗门,恨那些满口仁义、却行卑劣之事的长老,恨那些打着正道旗号,对他们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所谓正义之士。

凌愿要的,就是这份恨。如同他需要矿洞中的怨气一般,这份恨,是壮大怨兰宗的燃料,是对抗正道最锋利的刀。

又是五年光阴匆匆而过。

他用五年时间,将怨兰宗从一个藏身矿洞的孤门小派,发展成整个正道,都不敢小觑的魔道势力。

五年间,他踏遍天下每一处魔道聚集地:北荒万里冰原,南疆瘴气密林,东海血色孤岛,西漠幽冥鬼城……在那些被正道彻底遗忘的绝境之地,寻找到无数被正道追杀、无处可去的魔道修士。

他从未以武力强行收服,尽管以他的实力,足以碾压绝大多数人。

他靠的,是共情,是同病相怜。

那些魔道修士,见到凌愿的第一眼,便懂了——他们是同类。

他眼底的痛苦、不甘、愤怒、怨恨,与他们如出一辙。他不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宗主,不是施舍怜悯的救世主,而是和他们一样,被正道背叛、伤害、逼上绝路的可怜人。

“我知道,你们都经历过什么。”

北荒冰原之上,寒风似刀,飞雪漫天,凌愿立于风雪之中,周身墨袍猎猎,面前是三百余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魔道修士。他的声音清冷,却穿透漫天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被正道追杀,被污蔑,被夺走一切,家、亲人、尊严、活下去的权利……你们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和心底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深紫色魔气缓缓升腾,在风雪中凝聚成一朵清雅却凛冽的兰花。花瓣之上凝着冰霜,却不曾凋零,反而在冰天雪地中,开得愈发妖艳,愈发不屈。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无需你们感激,无需你们效忠,更无需你们跪拜。”

“我是来与你们一起,报仇雪恨的。”

风雪骤然停歇,天地一片寂静。

三百余名魔道修士,怔怔望着风雪中那朵紫色兰花,沉默了许久许久。

终于,第一个人迈步走出。

那是一个面容狰狞的中年男子,一道狰狞伤疤从额头蔓延至下巴,左眼早已失明,空洞可怖。他曾是北岳剑宗弟子,只因撞破宗门长老私通魔道的秘密,便被反咬一口,污蔑为魔道同党,废去修为,毁去容貌,逐出师门,受尽追杀。

他走到凌愿面前,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铿锵:“凌宗主,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归您所有!”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三百余名修士,尽数跪倒在冰天雪地之中,跪在那朵紫色兰花之下,无人言语,唯有风雪呼啸,吹动他们破旧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他们如同三百尊沉默的雕像,跪在风雪里,满心臣服。

凌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上面有伤疤,有泪水,有麻木,有疯狂,可眼底深处,都藏着一团火。

不是灵力之火,不是法术之火,是藏在冰川之下的岩浆,是沉在深渊之下的烈焰,不燃不爆,无声无息,却积蓄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只待一朝爆发。

凌愿收回手,掌心紫色兰花缓缓消散。

“都起来。”他声音平静,无半分波澜,“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怨兰宗之人。”

“我从不要你们下跪臣服,我要你们,全都站起来,站着活下去,站着报血海深仇。”

众人齐齐起身,风雪中,他们身形瘦弱、扭曲、伤痕累累,却如同扎根冻土的古树,根系深深扎入冰层之下,扎入无边黑暗之中,再也无法撼动。

怨兰宗,从此不再是凌愿一人的宗门。

五年扩建改造,那座废弃矿洞,已然变成一座规模庞大的地下城池。矿洞被拓宽、挖深、加固,形成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洞壁紫色纹路幽幽发光,照亮整座城池,宛如人间幽冥。空气中弥漫的怨气,不再刺鼻腐臭,反而沉淀得厚重深沉,如同陈年烈酒。

地下城正中央,立着一座宏伟殿堂,名曰怨殿。

殿高数十丈,洞壁刻满密密麻麻的魔道符文,皆是凌愿依残卷秘法,自行参悟所创,符文在怨气滋养下,泛着幽幽紫光,如同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眸,诡异而威严。

怨殿正中央,一座青石高台之上,静静摆放着一支笛子——何夏笛。

笛身原本的雷纹,早已被怨气侵蚀,化作一道道扭曲如伤疤的紫色纹路,笛尾红色穗子依旧,穗上铜钱泛着温润暗光,铜钱背面的兰花,在怨气浸润下,栩栩如生,恰似黑暗中独自绽放的孤芳。

凌愿每日都会来怨殿,立于高台之前,静静望着这支笛子,一站便是许久。

他再也没有吹过它。

不是不想,是不能。何夏笛乃雷击木所制,只与他的纯雷灵根共鸣,如今灵根已失,笛子再无往日清音。即便以魔气催动,吹出的也不是悦耳笛音,而是怨灵嘶鸣,刺耳难听。

可他从未丢弃。如同贴身珍藏的那枚玉佩,何夏笛,是他过往全部的见证,见证他曾是清泉宗正道弟子,曾是拥有灵根的修行者,曾是有家可回、有亲可依的凌愿。

那些回忆,满是痛楚,可他不愿忘,也不能忘。

忘了过去,他便真的一无所有,真的成了不人不魔的空壳。

在凌愿的带领下,怨兰宗扩张速度,快得令人瞠目。

五年,从一人,到三百人,再到三千人、三万人!怨兰宗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将全天下被正道排斥、追杀、遗弃的魔道修士,尽数吸引而来。

这份凝聚力,从不是靠武力压制,不是靠利益诱惑,而是靠一个共同的目标——报仇。

不是凌愿一人的仇,是每一个怨兰宗弟子的仇。北岳剑宗欠他们的,天机阁欠他们的,紫霄派欠他们的,清泉宗欠他凌愿的……一笔笔血债,都刻在心底,从未忘记。

凌愿从未让他们放下仇恨,更未将这份仇恨占为己有,而是将三万人的仇恨,尽数汇聚,凝成一条奔流不息的血海江河。一人之恨,如涓涓细流,可被轻易践踏;万人之恨,便是滔天洪水,足以摧毁一切正道壁垒。

怨殿高台之上,凌愿俯瞰下方三万魔修,黑压压的人群,三万颗装满仇恨的心,洞壁紫光映照,明暗交错。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血债。”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高不低,却字字诛心,“北岳剑宗欠你的,天机阁欠你的,紫霄派欠你的,清泉宗欠我的,这笔笔血债,我们一刻不曾忘,也永远不会忘。”

他抬手,掌心魔气升腾,在大殿上空,凝聚成一张巨大的血色名单,上面皆是正道诸宗仇人的名字:清玄真人、青松真人、明焰真人、碧落真人……一个个名字,在紫光中闪烁,如同刻在天际的伤疤,触目惊心。

“我不会替你们报仇,你们的血海深仇,终究要你们自己亲手去报。”

“但我能给你们,足以对抗仇敌的力量,足够让那些伤害过你们的人,瑟瑟发抖、俯首认罪的力量。”

他抬手一挥,血色名单消散,紫色魔气如同细雨,缓缓洒落众人周身。

“怨兰宗只有三条规矩:不滥杀无辜,不欺凌弱小,不背叛同门。”

“我们的敌人,自始至终只有一种:便是那些伤我们、害我们、毁我们一切的人,那些打着正道旗号,行卑劣之事的伪君子,那些坐在巍峨山门里,道貌岸然审判我们、污蔑我们、赶尽杀绝的所谓正义之士。”

凌愿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彻整个怨殿:“他们称我们为魔道,说我们是邪魔歪道,是修真界毒瘤,该被彻底铲除!”

“那我便告诉你们,魔道便魔道,邪魔歪道便邪魔歪道,毒瘤便毒瘤!”

“这个正道,容不下我们,我们便不要;这个苍生,不认我们,我们便不顾;这个世界,不留我们,我们便自己容下自己!”

三万魔修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汇聚成低沉的嗡鸣,如同沉睡万年的巨兽,缓缓苏醒。

“怨兰宗,以怨念为土,以绝望为肥,于黑暗中开花,于绝境中重生!”

“终有一日,我们的花,会开遍整个修真界,开在那些伪君子的头顶,让他们看清,什么是真正的善恶,什么是他们亲手种下的恶果!”

那一日,怨兰宗深紫色旗帜,第一次在矿洞洞口高高升起。

旗上绣着一朵孤傲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优雅,却凛冽,带着独属于黑暗的傲骨。

旗帜猎猎作响,便是一声无声的宣言,响彻天地:

清泉宗,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悉数讨回!

凌愿立于怨兰宗最高处,俯瞰脚下庞大的地下城,三万魔修尽数集结,怨兰宗势力,早已渗透修真界每一个角落。北荒有训练营,南疆有情报网,东海囤满灵石法器,西漠与诸强宗结盟,势力滔天。

而他的修为,早已突破至元婴期。

一个被挖去灵根的废人,八年时间,从零修至元婴,这在整个修真界历史上,从未有过,堪称逆天。

怨气淬炼的魔身,已然臻至完美,每一寸血肉,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瞳孔是深紫色,如凝固的死雷,发丝乌黑,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紫晕,如同游动的毒蛇,邪异而强大。

他早已不是凡人,而是魔,是清泉宗亲手打造,终将反噬其身的魔。

可他掌心,始终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啸天赠愿弟,平安。”

玉佩依旧温润,正面刻着“凌”字,背面小字清晰如初。八年时光,他失去了灵根,失去了修为,失去了名声,失去了正道同门,失去了一切,唯有这枚玉佩,始终贴身安放,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还有他的大哥,始终在他身后。

八年里,凌啸天每月都会如期而至,从不间断。他从不是以凌家家主、修真者的身份而来,只是以一个普通兄长的身份,带着福伯亲手做的酱牛肉,带着凌家院子桂花酿的酒,带着那些细碎的、只属于亲人的关心与牵挂,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他从不过问凌愿修魔之事,不过问怨兰宗发展,更不问复仇计划。只是陪他吃肉、喝酒、闲聊,聊凌家琐事,聊青州天气,聊福伯新学的菜式,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仿佛凌愿依旧是那个在凌家院子里写字的少年,不是令修真界忌惮的魔修宗主。

凌啸天用他独有的温柔,告诉凌愿: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是人是魔,在我面前,永远只是我的弟弟。

凌愿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闭上双眼。

八年了。

八年前,他跪在碧落殿,被剜去灵根,被污蔑堕魔,被像垃圾一样丢出清泉宗,狼狈不堪,生死一线。

八年后,他立于怨兰宗之巅,麾下三万魔修,修为通天彻地,足以撼动整个修真界,足以与清泉宗正面抗衡。

他该回去了。

不是回凌家,那个温暖的港湾,永远在他身后;他要回的,是清泉宗,是那个毁了他一生,让他受尽苦难的地方。

不全是为了报仇。

他是要让清泉宗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个被他们弃如敝履、宣判死刑的弟子,还活着,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他们夺走的,从来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心中最后一丝善念,最后一份温柔。

而这份善念与温柔,一旦失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如同他被剜走的雷灵根,如同他对师门的信任,如同他对这世间,仅剩的最后一点暖意。

凌愿缓缓睁开双眼,深紫色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冷而坚定的光。

他将玉佩小心放回衣襟,紧贴心口,转身走下高台,朝着怨殿走去。

三万魔修,在等他号令;整个修真界,在等他动作;清泉宗,在等他复仇。

而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一个让清玄真人,让七位长老,让所有当年冷眼旁观之人,都看清自己种下何等恶果的时机。

这个时机,近在眼前。

他走在怨兰宗幽暗的廊道中,洞壁紫色纹路,随他走过而微微发亮,如同众星捧月,满是臣服。廊道尽头,便是怨殿,高台上的何夏笛,在紫光中静静伫立。

凌愿缓步走上前,低头凝视着这支陪伴他半生的笛子。

笛子还是当年的模样,雷击木质地,紫纹遍布,红穗铜钱,分毫未改。

可物是人非,一切都早已回不去了。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将何夏笛拿起。

笛身冰凉,一如当年在凌家院子里,初次拿起时的温度。可这一次,他没有将它放回高台。

他缓缓将笛子凑到唇边,指尖微顿,轻轻一吹。

一道低沉、厚重、沧桑的笛音,缓缓在怨殿中回荡。

那笛音,不似往日清脆,不似雷音凛冽,如巨石坠入万丈深渊,隔了许久,才传来沉闷回响。

笛音里,有破庙外的凄风冷雨,有幼时离散的悲凉,有凌啸天那句温柔的“别怕”,有清泉宗的晨钟暮鼓,有碧落峰顶的皎洁月光;

有乐悠悠的欢声笑语,有苏浅的温柔呵护,有谢无忆的沉默关照,有洛静尘的挺身相护;

有碧落殿的冰冷刺骨,有灵根被剜的蚀骨剧痛,有被污蔑堕魔的满心屈辱,有被逐出师门的绝望无助;

有北荒冰原的刺骨寒风,南疆瘴林的弥漫毒雾,东海血岛的无情厮杀,西漠鬼城的无尽孤独;

有三万修士眼底的仇恨火焰,有怨兰旗帜的迎风猎猎,有胸口玉佩的点点温热。

那道笛音,在怨殿中久久回荡,缠缠绵绵,不散不去,藏尽半生苦难,半生执念,半生不屈。

良久,凌愿缓缓放下笛子,转身,大步走出怨殿。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一如当年洛静尘抱着他,走出碧落殿时那般坚定。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被人庇护的弱者,而是独自前行,身后有万千同路人相随。

廊道尽头,是怨兰宗出口,门外是青州城外的荒野,荒野尽头,便是那座屹立三千年的清泉宗,天边淡淡的金光,是正道宗门的无上荣光,也是他半生苦难的开端。

凌愿将何夏笛插入腰间,抬手抚了抚胸口的玉佩,稳稳迈出第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无比坚定。晨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座移动的青山,一座由怨念铸就,于绝望中开花的青山。

身后,三万魔修,齐齐迈步,默默跟随。

无人下令,无人言语,只如一条沉默的黑色洪流,顺着荒野,缓缓朝着清泉宗的方向,稳步前行。

这条河流的起点,是怨兰宗;

终点,便是清泉宗。

是三千年伪善的道统,是正道第一的荣光,是所有苦难的开端,也是所有仇恨,最终的归宿。

凌愿走在最前方,晨风猎猎,吹动他的墨色衣袍,腰间何夏笛静静伫立,胸口玉佩温润如初。

他嘴唇微微翕动,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千钧,刻入骨髓。

那句话,说给晨风听,说给晨光听,说给远方的巍峨山门听,也说给,历经苦难,终成魔主的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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