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愿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压住了殿内的威压与躁动。
他缓缓转身,看着身边四位护着他的师兄师姐,声音温和,带着最后的叮嘱:“大师姐,三师兄,四师姐,二师姐,别再争了,够了。”
他抬手,轻轻替乐悠悠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如同往日里,师兄师姐间的寻常相处:“大师姐,你的头发,散了。”
乐悠悠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满是心疼与不甘,六十年的情谊,终究要落得如此结局。
凌愿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虽是女子,也要坚强。”
他缓缓起身,看向苏浅,声音郑重:“三师兄,日后,麻烦你,替我,好好照顾大师姐和四师姐。”
苏浅眼眶通红,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答应你,定不负所托。”
凌愿再看向谢无忆,嘴角带笑:“四师姐,你做的酱牛肉,很好吃,日后,多做些,大师姐很是喜欢。”
谢无忆泪水无声滑落,拼命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凌愿的目光,落在洛静尘身上,四目相对。
他清晰地看到,洛静尘眼底的翻涌情绪,看到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已然蓄势待发,想要拔剑,想要带他离开这人间炼狱。
凌愿看着她,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细微的动作,洛静尘看得清清楚楚。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停顿了许久,许久,终究,是一根一根,缓缓松开。
她没有说话,却用自己的方式,懂了他的心思,应了他的抉择。
凌愿转过身,再次直面清玄真人,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卑微:“掌门,弟子,准备好了。”
清玄真人看着他,微微颔首,缓缓抬起右手。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不再有半分留恋,不再有半分挣扎。
下一秒,一股冰冷、雄厚、毫无感情的灵力,瞬间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沿着经脉,一路横冲直撞,精准地直抵丹田,朝着他的纯雷灵根,狠狠抓去。
体内的纯雷灵根,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咆哮,紫色雷光自他毛孔中疯狂溢出,在周身翻腾、嘶吼、挣扎,那是属于他的力量,在做最后的抵抗,如同困兽之斗,悲壮而惨烈。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刀割剑刺的疼,不是天雷灼身的疼,是源自神魂深处,被生生撕裂的疼,是丹田被毁、灵根剥离的灭顶之痛,仿佛整个身体,整个神魂,都被生生撕碎,重组,再撕碎,循环往复。
凌愿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是忍痛时,咬破了唇舌。指尖死死嵌入掌心,鲜血淋漓,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绽开血色花。
掌心的何夏笛,再次滑落,这一次,再无人,替他捡起。
笛子滚落在乐悠悠脚边,笛身雷纹,彻底黯淡,化作死寂的灰色,再无半分生机,如同被抽走了神魂的躯壳。
乐悠悠低头,看着脚边的何夏笛,泪水一滴滴,落在笛身之上,打湿了笛穗。她缓缓弯腰,捡起笛子,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攥着,凌愿六十年的时光与执念。
殿内,凌愿周身的紫色雷光,一点点黯淡,一点点熄灭,如同燃尽的灯火,在最后的挣扎后,终究,归于死寂。
凌愿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向前倒去。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双手撑地,指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十道深深的血痕。一头乌黑长发,瞬间失去光泽,变得花白枯槁,面容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皮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浑身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如同将死之人。
他的纯雷灵根,那把被清泉宗觊觎了六十年的钥匙,终究,被生生从丹田之内,剥离而出。
他只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大块,不是寻常的空虚,是彻底的、极致的空洞,仿佛属于他的一部分,被彻底抹去,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消磨殆尽。丹田干涸,经脉寸断,体内再无半分灵力流转,从前奔涌如江河的雷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手指能动,可却再无往日的感觉,从前指尖流转的雷光、灵力,尽数消失,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再无半分修士的模样。
他不再是修士,甚至,连寻常凡人都不如。凡人经脉完好,气血通畅,而他,经脉寸断,丹田尽毁,一身修为,化为乌有,只剩一副残破不堪的身体,苟延残喘。
凌愿跪在地上,呼吸急促紊乱,五感渐渐衰退,视线变得模糊,听力也渐渐减弱,周身感官,都在快速消退。
可他依旧,清晰地听到了乐悠悠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隔着朦胧的意识传来,揪得他心口,生疼。
他想开口,说一句别哭,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疼痛,如同被火灼烧,发不出半点声响。
便在此时,清玄真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中回荡,宣判着他的宿命。
“清泉宗弟子凌愿,私下修炼魔道功法,暗中勾结魔族,妄图以纯雷灵根之力,解开天魔封印,祸乱修真界,残害苍生,罪大恶极。”
一字一句,如同毒箭,狠狠扎进凌愿的心里,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从未做过,从未想过,可清泉宗,终究要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挖走他灵根的卑劣行径,保全清泉宗三千年正道声誉。
何其虚伪,何其残忍。
“即日起,废除凌愿宗门弟子身份,逐出清泉宗,永世不得踏入山门一步。”清玄真人声音冷漠,没有半分温度,“其罪当诛,本座念及他修行六十年,不易,饶其性命,即刻驱逐,绝不姑息。”
凌愿跪在地上,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微弱,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被夺走灵根,被污蔑堕魔,被逐出师门,而这一切,在施暴者口中,竟是法外开恩,是仁慈。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身体终究是撑到了极限,他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意识快速消散,眼前一片黑暗,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便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双温暖而沉稳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那双手,很暖,很稳,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他觉得压迫,也不会让他觉得无力。
不用看,凌愿也知道,那是洛静尘。
他的二师姐。
洛静尘依旧沉默,没有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
她的肩头,不算宽阔,却格外安稳,如同巍峨青山,为他挡住所有风雨。
凌愿靠在她的肩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乐悠悠蹲在身前,握着那支何夏笛,脸上泪痕未干,可眼底,却没了往日的热忱,只剩下决绝与坚定。
他看到,苏浅立在一旁,撑开邵蝶伞,挡在几人身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护着他们。
他看到,谢无忆站在身后,握着竹云锁,往日温柔的眼眸,一片冰冷,满是护犊之情。
他看到,抱着他的洛静尘,面容依旧清冷,可眼底深处,却燃着一团安静的火,那火藏于眼底,却足以焚尽一切,护他周全。
凌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容。
这一生,他被欺骗,被利用,被背叛,可终究,拥有了四位,愿意为他对抗整个宗门,愿意为他倾尽所有的师兄师姐。
足矣。
“二师姐……”凌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在洛静尘耳边,轻声说道,“带我……回家……”
洛静尘身体,微微一震,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声音清冷,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坚定无比:“好。”
好,我带你回家。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前路风雨,我都带你,回家。
碧落殿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外界的阳光,倾泻而入,刺眼而明亮,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洛静尘抱着昏迷的凌愿,一步步,沉稳地走出碧落殿,步伐坚定,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回头。
乐悠悠走在左侧,腰间别着何夏笛,手按落花剑,剑出鞘三寸,周身满是戒备。
苏浅走在右侧,撑开邵蝶伞,伞面符文尽数亮起,护住几人周身。
谢无忆走在最后,握着竹云锁,七枚铃铛,终于发出一声轻响,那是誓言的重启,是守护的开始。
五人,一步步,走出碧落殿。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虚伪、残忍与背叛。
身后的清泉宗,巍峨壮丽,三千年道统,正道领袖,众生向往,可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吃人的囚笼,一座埋葬了凌愿六十年时光的坟墓。
洛静尘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凌愿,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蹙,昏迷之中,还在低声喃喃,唤着“大哥”。
洛静尘眼底,一片心疼,却没有半分退缩。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路,清泉宗山门在前,门外,是广阔天地,是未知前路,可那里,有凌愿的亲人,有他们的归途。
洛静尘抱着凌愿,一步步,踏出清泉宗山门,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回头。
乐悠悠、苏浅、谢无忆,紧随其后。
五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门之外。
身后的清泉宗,三千年道统,在他们身后,轰然崩塌。
而他们,始终没有回头。
因为他们深知,往后的路,从不在身后,而在前方,在有彼此的地方。
凌愿是被疼醒的。
不是碧落殿中,灵根被剥离时,那种撕心裂肺、排山倒海的剧痛,那是一种极致的疼,疼到麻木,疼到失去意识。
而此刻的疼,是绵长的、细碎的、无处不在的,如同骨髓之中,灌入了寒冰,又沉又冷,压着他每一寸筋骨,每一根神经,连绵不绝,挥之不去。丹田空空如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传来细密的刺痛,经脉寸断,气血不畅,连周身血液流动,都带着钝痛,浑身酸软无力,没有半分力气。
他的五感,慢慢恢复。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畔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平稳而有节奏,是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的声响。
随后,是触觉,身下垫着厚实柔软的褥子,身上盖着温暖的毯子,虽不算华贵,却格外安稳,带着淡淡的暖意。
最后,是嗅觉,鼻尖萦绕着青草、泥土的自然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自己的血腥味,清淡却清晰。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重如千斤,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慢慢适应。
视线渐渐清晰,他低头,便看到了胸前,挂着的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以红绳系着,贴身戴着,触感温热,正面刻着一个“凌”字,背面,是一行小字,字迹刚毅:“啸天赠愿弟,平安。”
是大哥,送他的玉佩。
这枚玉佩,陪他流离失所,陪他入清泉宗,陪他历经劫难,终究,还在他身边。
凌愿的指尖,微微一动,想要触碰那枚玉佩,可指尖刚动,便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
那只手,温暖、干燥、宽厚,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子,力道恰到好处,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
凌愿缓缓转头,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只见马车角落,坐着一个人,他靠着车壁,已然睡着,神色疲惫。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衣袍上沾着尘土、露水,还有些许污渍,头发凌乱,鬓角,竟添了许多白发,眼角皱纹深刻,下巴布满青色胡茬,面容憔悴,尽显疲惫,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好好歇息。
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安心,只因,他紧紧握着凌愿的手,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还活着,他的弟弟,还活着。
这个人,是凌啸天,是他的大哥,是他在这世间,最初的依靠,最后的港湾。
凌愿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这张,记忆中刚毅挺拔、意气风发的脸,在六十年的岁月里,在得知他遭遇的焦急里,变得苍老、疲惫,满心沧桑。
七岁那年,破庙之中,大雨倾盆,是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将流离失所的他,带回凌家,给了他一个家。
凌家三年,是这个人,教他识字,教他做人,护他周全,给了他所有的温暖与偏爱。
六十年前,送他入清泉宗,是这个人,在山门口,挥手送别,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等他回家。
六十年后,他一身残破,被逐出宗门,是这个人,不远万里,赶来接他,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凌愿的喉间,哽咽不已,眼眶瞬间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他拼尽全力,想要唤一声大哥,可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试了数次,才终于,挤出一丝微弱的声响。
“大……哥……”
声音微弱,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凌啸天耳中。
原本熟睡的凌啸天,瞬间惊醒,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满是疲惫,可在看到睁眼的凌愿时,那双疲惫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之中,点亮了一盏明灯,满是欣喜与安心。
“愿弟,你醒了。”凌啸天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的疲惫,可嘴角,却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依旧如六十年前一般,沉稳、温暖,让人安心。
凌愿看着他的笑容,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死死咬着唇,想要忍住,记得大哥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此刻,满心的委屈、悲凉、温暖,交织在一起,泪水终究,是决了堤。
他不是委屈自己灵根被挖,修为尽废,而是心疼,心疼自己的狼狈,心疼大哥为他操劳,心疼大哥,白了鬓角,老了容颜。
凌啸天看着他流泪,没有说半句“没事的”“会好起来的”,那些苍白的安慰,毫无意义。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任由他宣泄所有的情绪,安静地陪着他,陪着他哭,陪着他,面对所有的不堪。
许久,凌愿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泪水流尽,眼底一片通红。
凌啸天拿起身旁的水囊,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后脑勺,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声音温和:“来,喝点水,润润喉。”
凌愿张开嘴,小口喝着水,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缓解了疼痛。
喝罢水,凌啸天轻轻放下他,用衣袖,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
“大哥……”凌愿声音微弱,带着沙哑,“你……如何得知我的遭遇?”
凌啸天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你二师姐,洛静尘。她连夜离开清泉宗,赶赴凌家,将你的所有遭遇,一字不差,告知于我,一刻未曾耽搁。”
凌愿心头一暖,眼底满是动容。
他昏迷之后,被逐出师门,被整个修真界唾弃,而洛静尘,明明可以留在清泉宗,安稳修行,却为了他,不顾宗门责罚,连夜奔赴凌家,只为让他的亲人,知晓他的处境,接他回家。
“她……人在何处?”凌愿轻声问道。
“她将你托付给我,便离开了。”凌啸天声音低沉,“离开前,她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什么话?”
凌啸天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洛静尘的话:“她说,凌先生,五师弟就拜托您了。清泉宗的事,我们四人,定会给五师弟一个交代,绝不会就此作罢。请您转告五师弟,碧落峰顶的誓言,我们从未忘记,同守正道,同生共死。他如今,虽失了灵根,没了修为,可他依旧是我们的师弟,我们的家人。等他养好身体,我们,会一直等他回来,不离不弃。”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泪水再次滑落。
原来,他从不是孤身一人,原来,那些真心,从未被辜负,那些情谊,从未被磨灭。
乐悠悠、苏浅、谢无忆、洛静尘,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始终站在他身边,护着他,等着他,从未离开。
石桌之上,银耳莲子羹的甜香还袅袅绕在鼻尖,凌愿轻轻放下手中瓷碗,抬眼望向身侧端坐的凌啸天,声线轻缓,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忐忑:“大哥。”
“我想问你一件事。”
凌啸天搁下手中茶盏,抬眸看他,眉眼间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稳如山,只淡淡开口:“你说。”
凌愿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膝上,终是轻声问道:“清泉宗那边……有什么消息?”
话音落下,凌啸天素来平和的脸色骤然微变,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不过瞬息,便又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终究藏了几分不忍。
“没有什么大事。”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力求平淡,不愿让凌愿察觉过多波澜,可吐出的字句,却字字沉重,“你的四个师兄师姐……都被罚了。”
凌愿闻言,指节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碗沿,瓷质的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乐悠悠被西舍关了禁闭,罚面壁三年。苏浅被剥夺了东舍首席弟子的名号,发往矿脉劳役五年。谢无忆被北舍没收了本命法器竹云锁,罚抄门规三千遍,遍遍需以灵力誊写。”
他话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似是在斟酌如何开口,才不至于太过伤人。
“洛静尘……”
“洛静尘被南舍长老当众执刑,鞭笞三十,禁足一年。”
凌愿的嘴唇紧紧抿起,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心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三十鞭。
于修真之人而言,肉身皮糙肉厚,三十鞭不过是些许皮肉之苦,养上几日便会痊愈,可这刑罚从不是为了伤体,而是为了折辱。那是当着全宗门弟子的面,被宣告罪责,被剥去尊严,被钉上“有错”的烙印,是剜心蚀骨的耻辱。
洛静尘是何许人也?清冷自持,守正持重,行事素来循规蹈矩,半分差错不曾有过,是宗门里最端方、最无可挑剔的二师姐。这般骄傲清贵之人,竟为了他,受了这当众鞭刑,忍了这奇耻大辱。
凌愿的声音不自觉发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她们……她们还好吗?”
凌啸天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沉默了一瞬,眸中满是心疼,终是缓缓开口:“你二师姐走之前,特意托人带话,让我务必转告你。”
“什么话?”凌愿猛地抬眼,眼底泛起一丝微茫。
凌啸天一字一句,清晰转述:“她说——‘鞭痕会结痂脱落,禁足会终有尽期,竹云锁会物归原主,首席名号也会失而复得。可这世间万般,皆不及你平安活着。只要五师弟还在人世,我们受的这些苦楚,便半点都不值得计较,一切都值得。’”
凌愿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碗中剩下的半碗银耳莲子羹上。莹润的银耳浮在清甜的汤汁里,绵软雪白,像极了天边散碎的云,可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只觉满心酸涩,翻涌难平。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风过柳絮,却带着无尽的自我否定:“大哥。”
“我是不是很没用?”
凌啸天眉头骤然拧紧,眸中泛起怒意,却又尽数化作对他的疼惜。
“灵根被人硬生生挖去,修为被人残忍废去,被奸人污蔑堕入魔道,被宗门弃如敝履,像条丧家之犬一般赶下山——我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连半分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凌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眼底一片死寂,“我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那些真心待我、在乎我的人。大师姐被囚禁闭,三师兄远赴矿脉受苦,四师姐失了本命法器,二师姐受鞭刑蒙羞……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抬眼,直视着凌啸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执拗:“大哥,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凌啸天看着他这副自我放逐的模样,沉默了许久许久,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凌愿身前,微微俯身蹲下,与他平视,目光灼灼,牢牢锁住他的双眼。
“愿弟,你仔细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如同重锤落钉,狠狠凿进凌愿的心底,“你的灵根,从不是你主动丢弃,而是被恶人强行掠夺;你的修为,从不是你自行散尽,而是被奸邪残忍废去。你被污蔑,被驱逐,被百般伤害,从不是因为你无用,而是因为那些伤你、害你之人,彼时权势比你大,修为比你高,手段比你阴狠。”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你听清楚了吗?这不是你的错!”
凌愿怔怔望着大哥的双眼,那双眸子里布满了血丝,满是连日来的疲惫,可眼底深处,却是近乎偏执的坚定,是不容置疑的维护,是倾尽一切也要护他周全的决绝。
“但是——”凌愿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头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我没有办法报仇。”
“我没了灵根,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连最基础的吐纳修行都做不到,拳脚功夫连世间一个普通凡人都比不上……我拿什么去报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自我嘲讽:“那些害我至深之人,是清泉宗的掌门,是宗门七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是屹立修真界三千年的正道道统。我就凭着这具灵根尽毁、修为尽失的残废之躯,凭着这双连碗都端不稳、抖如筛糠的手,我拿什么去报仇?”
他再次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双手。
这双手,也曾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昔日他修为尚在,身怀雷灵根,抬手便可引动九霄天雷,握着那支何夏笛,便能吹出震彻山岳、引动雷音的曲调,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耀眼夺目。可如今,这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腕纤细不堪一握,手指微微蜷缩着,毫无力气,如同两只在寒风中冻僵、再也无法舒展张开的枯爪,再无半分往日的光彩。
“我没有办法报仇。”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如同秋日枝头飘落的枯叶,被风一吹,便碎裂在空气里,不留半点痕迹。
凌啸天看着他这般绝望颓然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心急,沉默了良久,终是起身,转身走到廊下,从角落的阴影里,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深色长布包。
他缓步走回石桌旁,将布包轻轻放在凌愿面前,动作轻柔,似是怕惊扰了他。
凌愿茫然抬眼,看着凌啸天缓缓解开布包系带,一层又一层,直到布包完全展开,一支古朴的笛子静静躺在其中。
是何夏笛。
那支陪他走过无数岁月,伴他修行、伴他奏乐的何夏笛。
笛身之上,昔日流转生辉的雷纹,早已尽数黯淡下去,化作一道道死寂的灰纹,再无半分灵气,如同沉睡千年的顽石,没了半点生机。唯有笛尾系着的那缕红色穗子,依旧鲜艳,穗子底端缀着的一枚小小铜钱,在透过槐树叶的阳光下,泛着微弱而暗淡的光泽,是这笛子上唯一的亮色。
凌愿的手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到冰凉的笛身,便像是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心头五味杂陈,酸涩、不甘、绝望、怀念,尽数翻涌上来。
稍顷,他才再次缓缓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退缩。他轻轻握住笛身,将何夏笛缓缓拿起,紧紧攥在手中。
笛身一片冰凉,刺骨的冷。
曾几何时,这支笛子在他手中,永远是温热的。他的雷灵力顺着指尖源源不断注入笛身,笛身的雷纹便会微微发烫,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可如今,灵力散尽,灵根不在,笛子只剩一片冰凉,如同一块被遗弃在世间千年、无人问津的寒石。
他怔怔地将笛子举到唇边,微微用力,试着吹出一个最简单的音调。
没有半点清脆的笛音响起。
不,并非全然无声,只是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漏气的嘶鸣,如同破旧的风箱被狠狠挤压,发出难听的声响,刺耳又难堪。没了灵力的驱动,昔日威震一方的法器何夏笛,不过是一截普通的雷击木,甚至连凡间最寻常的木笛都比不上,连一声完整的笛音,都再难吹出。
凌愿缓缓放下笛子,垂眸看着手中黯淡的笛身,沉默了许久,久到阳光都在地上移动了几分。
“大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再无半分波澜,只剩无尽的宿命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凌啸天攥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身几乎要被他捏碎,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什么命?”
“天生被抛弃的命。”凌愿眸底一片空茫,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早已认命,“幼时被父亲舍弃,长大后被清泉宗驱逐,被所有我曾视作归处的地方一一抛弃。或许我生来,就不该有家,不该有亲人,不该有任何人留在我身边,不该拥有半分温情。”
“你住口!”
凌啸天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瞬间碎裂成数片,温热的茶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不住颤抖,周身的情绪彻底失控。凌愿从未见过大哥这般模样,凌啸天向来是沉稳的、从容的,如同一座巍峨大山,永远屹立不倒,为他遮风挡雨。可此刻,这座山,竟在为他颤抖,为他失控。
“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叫被抛弃的命!”凌啸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反复摩擦铁器,字字句句,都压抑着太久的愤怒与心疼,终于决堤而出,“你父亲弃你不顾,那是他无能、懦弱、毫无担当,那是他的错,是他不配为人父,从不是你的命!”
“清泉宗不分青红皂白,将你污蔑驱逐,那是他们虚伪至极、残忍无道、丧尽天良,那是他们修真界正道的耻辱,是他们犯下的滔天罪孽,更不是你的命!”
“你的命,从来都握在你自己手里!不是旁人强加于你,更不是旁人能随意夺走的!他们可以挖走你的灵根,废掉你的修为,污蔑你的名声,夺走你身边的一切,可唯独你的命,你的本心,谁都拿不走,谁都毁不掉!”
他的声音铿锵,在寂静的院落里久久回荡,震得院中古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落得一地碎影。
“你说你没有办法报仇。”凌啸天的声音忽然放低,压低了嗓音,如同诉说着只属于两人的秘密,字字恳切,“那大哥今日便告诉你——报仇这条路,从不是只能靠灵根,不是只能靠修为,更不是只能靠这支何夏笛。”
凌愿缓缓抬眼,茫然地看着他,眸中泛起一丝微光。
“报仇,靠的是这里。”凌啸天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凌愿的胸口,点在他那颗依旧在有力跳动的心脏之上。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能思考,还能感知爱恨,还能牢牢记得那些伤你、害你、辱你的人,记得今日所受的所有苦楚与屈辱,你就永远拥有报仇的资格,永远不算彻底输了。”
他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眸色渐渐恢复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改变。
“但大哥还有一句话,要亲口告诉你。”他再次蹲下身子,与凌愿平视,目光沉静如水,温柔又坚定,“报仇从来都是一条不归路,踏上这条路的人,被恨意裹挟,被执念纠缠,到最后,鲜有善终。这并非报仇本身有错,而是这满腔恨意,会一点点磨掉人心,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六亲不认、只剩执念的鬼。”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凌愿握着何夏笛的手,缓缓往下压了压,语气温柔却郑重:“大哥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鬼。大哥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清清白白、平安顺遂地活着,不是为了复仇而活,不是为了怨恨而活,而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些真心在乎你的人,好好地、体面地活下去。”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朝着屋内走去,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难言的沉重。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凌愿,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良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但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如果你放不下这满腔苦楚,一定要讨回公道——大哥绝不拦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中飘落的落叶,在空气中划过最后一道轨迹,却带着倾尽一切的支持。
“因为换作是我,害我至亲至此,我也必定,有仇必报。”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进屋内,合上了房门,只留下凌愿一人,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支黯淡的何夏笛,久久沉默。
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零零碎碎地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拂过,枝叶晃动,那些光影也随之摇曳、变形、破碎、重组,忽明忽暗,恰如他此刻的心绪,被生生碎成千万片,可每一片碎片之下,那颗滚烫的心,却依旧在倔强地跳动着。
凌愿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何夏笛。
笛身的雷纹早已黯淡无光,可他却清晰记得,它们昔日绽放光彩的模样——淡紫色的纹路,灵动跳跃,如同一道道被凝固在木中的闪电,耀眼夺目,那是他曾身怀雷灵根、拥有无上力量的证明。
那些力量,如今已然尽数消散,可那些烙印,却深深刻在笛身之上,刻在他的骨血里,从未磨灭。
就像他心底,那份压在绝望之下,从未真正平息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