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出鞘,沉稳厚重的剑气弥漫开来,如一座无形大山,沉沉压下。南舍守正剑法,精髓在一个“守”字,却非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压迫,以剑气封死对手所有退路,让其在绝境中露出破绽,再一剑定胜负。
这便是洛静尘的战法,不给对手分毫进攻空间,于压迫中寻得胜机。
凌愿,被剑气彻底包围。
他立在原地,四周是无形的剑气之墙,头顶是洛静尘蓄势待发的一剑,如困于琥珀之中的虫豸,动弹不得。
“五师弟要输了。”谢无忆轻声叹道,语气带着惋惜,“二师姐的守正剑法,最擅封锁空间,一旦被其剑气困住,几无翻盘可能。”
乐悠悠也皱起眉头,方才比试的酣畅之意淡了几分,忍不住朝场中喊道:“五师弟!莫要退缩,出手还击!”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凌愿听到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乐悠悠。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墨色瞳孔深处,一道紫色雷光一闪而逝,虽只是刹那,却让乐悠悠浑身一震,如被天雷劈中灵魂,心头巨震。
“那是……”乐悠悠瞪大双眼,满心难以置信。
苏浅也看清了那道雷光,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围栏上的手,不自觉紧紧攥起。
“来了。”他低声呢喃,语气复杂。
场中,凌愿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天空。
动作慢得清晰,可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举动,让洛静尘面色骤变——
她清晰感受到,那是雷。
不是灵力化雷,亦不是术法引雷,而是真正的天雷,天地间最原始、最纯粹、也最狂暴的力量。
凌愿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刹那间,晴朗天空骤然暗沉,墨色乌云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在碧落峰顶上空翻滚、咆哮、碰撞,气势骇人。
轰隆隆——
沉闷雷声自云层深处传来,震得整个演武场微微颤动。看台上弟子们惊恐抬头,只见乌云之中,无数紫色雷电穿梭跳跃,如狂舞的雷蛇,威势滔天。
“这是……”赵伯庸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引天雷?他不要性命了?”
引天雷,以自身灵力沟通天地,引动九霄天雷降临,乃是雷法中至强却也至险的招式,稍有不慎,便会被天雷反噬,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洛静尘面色凝重至极,不再犹豫,全力催动剑气,化作巨大剑幕,朝凌愿碾压而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
凌愿右手猛地握紧。
轰——
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自云层劈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奔演武场而来。天雷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嘶鸣,整个碧落峰顶,都被染成一片紫意。
洛静尘的剑幕,触及天雷的瞬间,便轰然溃散。
守正剑法再强,终究是凡人之剑,而天雷,是天地之威,不可抗衡。
洛静尘并未慌乱,收剑后退,脚下踏出玄妙步法,身形于方寸之间腾挪闪避,天雷擦着她肩头劈在地面,白玉地面被炸出丈许深坑,碎石四溅。
这,仅仅是第一道。
第二道天雷紧随而至,比第一道更快、更猛、更狂暴,洛静尘来不及闪避,只得举剑格挡,剑与天雷相撞,她只觉手臂被万斤巨山砸中,整个人被轰飞出去,空中连翻数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腰间寒灵剑的剑身上,赫然出现一道细小裂纹。
洛静尘望着剑上裂纹,沉默片刻。
此剑随她一百二十载,从未受过半分损伤。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凌愿。
凌愿依旧立在原地,右手伸向天空,掌心紫色雷光跳跃不定。他面色苍白如纸,嘴角鲜血溢出,可眼神,却彻底变了。
此前的沉默、阴郁、木讷,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眼眸之中,紫色雷光跳跃,如两团微缩的雷霆,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五师弟……”洛静尘轻声开口,“这便是你的真正实力吗?”
凌愿未曾回应,目光越过洛静尘,望向那些曾嘲笑他、质疑他、用异样眼光看待他的人,周身气息愈发沉凝。
他的手,再次握紧。
第三道天雷,轰然劈落。
这一道天雷,比前两道相加还要粗壮,紫色雷光中隐隐透出金芒,那是天雷极致——九霄神雷。凌愿引着天雷,朝洛静尘劈去,可就在天雷即将击中她的刹那,他猛地偏转方向。
天雷擦着洛静尘身体,劈在她身后地面,将偌大演武场,生生劈成两半,数丈深的裂痕自场中延伸至看台下方,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立原地,满心震撼。
乐悠悠张大嘴巴,久久合不拢;谢无忆温和的脸上,首次露出震惊之色,攥着围栏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苏浅眼中,满是惊讶与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疼。
众人皆看得分明,引动三道天雷后,凌愿已然到了极限。
七窍流血,青衫被鲜血浸透,身形摇摇欲坠,可他腰杆挺得笔直,右手依旧伸向天空,掌心雷光虽微弱,却未曾熄灭。
他在等,等洛静尘认输。
洛静尘望着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收剑入鞘。
“我输了。”她语声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波澜,“五师弟,你的雷法,举世无双。”
凌愿听到这句话,掌心雷光终于熄灭。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身形直直向前倒去。
苏浅第一个冲上前,在他倒地之前,稳稳将他抱住。
“五师弟!五师弟!”苏浅轻拍他的脸颊,焦急呼喊。
凌愿双眼半睁,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苏浅能听见的声音,虚弱说道:“三师兄……我没有……给东舍丢人……”
话音落,他彻底昏死过去。
苏浅眼眶,瞬间泛红。
他抱着凌愿,转身朝东舍方向走去,行至几步,骤然停下,回头望向满场呆立的弟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谁若再说我五师弟是废物,我苏浅,第一个不答应。”
满场寂静,无人敢语。
看台上,青松真人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转身离去,可无人瞧见,他的手指正微微颤抖,那是满心骄傲,难以掩饰。
赵伯庸深吸一口气,宣布最后一场比试结果,历时一日的宗门小比,就此落幕。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今往后,清泉宗再无人,敢小看那位沉默寡言的东舍弟子凌愿。
凌愿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东舍宿舍熟悉的木质天花板,阳光自窗棂缝隙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混杂着松木的清冽气息。
他试着挪动身体,只觉全身骨头似被拆散又重组,每一寸肌肉都酸痛难忍,可体内灵力,却在缓缓恢复,如干涸溪流迎来融雪,渐渐充盈。
“你醒了?”
一道温和语声自身旁传来。
凌愿缓缓偏过头,见谢无忆坐在床边木椅上,手中端着一碗药汤。她身着北舍玄衣,乌发以木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面容温婉柔和,眼底满是关切。
“四师姐。”凌愿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石头。
“先莫说话。”谢无忆将药碗递至他唇边,温声道,“把药喝了,这是我用北舍百草秘方熬制的,对雷法反噬的伤势,极有疗效。”
凌愿未曾推辞,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药喝完。药味极苦,苦得他微微皱眉,却一声不吭,尽数饮尽。
谢无忆见他皱眉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原来,你也会觉得苦。”
凌愿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习惯了沉默独处,习惯了将所有情绪藏于心底,骤然被这般温柔以待,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四师姐,我……”
“莫叫我四师姐。”谢无忆放下空碗,转身认真看着他,“叫我无忆便好,我们五人,往后不必这般生分。”
五人。
凌愿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他自幼孤身一人,独自修炼,独自度日,独自承受所有孤独与苦楚,原以为此次重伤,依旧是独自舔舐伤口,可如今,竟有人守在他身边。
“三师兄守了你两日一夜,今早实在撑不住,才被大师姐硬拉回去歇息。”谢无忆似看穿他的心思,轻声说道,“二师姐来看过你三次,每次都不言语,只在门口站片刻,便悄然离去;大师姐更是心急,恨不得将西舍灵药库尽数搬来,给你疗伤。”
凌愿沉默不语,心头暖意更浓。
“五师弟——”
房门被猛地推开,乐悠悠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堆瓶瓶罐罐,皆是疗伤灵药。她换了一身崭新白袍,乌发扎成利落马尾,英姿飒爽,如画中女侠。
“你可算醒了!”乐悠悠将灵药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上下打量凌愿一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那日当真吓死我了,引三道天雷,你就不怕丢了性命?”
这一拍落在受伤的肩膀上,疼得凌愿龇牙咧嘴,却咬牙未曾出声。
“大师姐,你轻点。”谢无忆无奈开口劝阻。
“是我莽撞了。”乐悠悠连忙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凑近凌愿,压低声音道,“不过说真的,五师弟,你那日表现,当真是惊为天人。如今整个宗门都在议论你,纯雷灵根,再无人敢小觑半分。”
凌愿垂下眼眸,依旧沉默。
乐悠悠见他这般,脸上笑意渐渐收敛,认真看着他:“五师弟,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是不是觉得,若不是那日引天雷,依旧会被人视作废物?”
凌愿身形,微微一震。
“可你错了。”乐悠悠语声难得严肃,“你从来都不是废物,只是一直在压抑自己,对不对?”
凌愿缓缓抬起头,看向乐悠悠。
她的眼眸明亮温暖,如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这般目光注视下,他心底筑了百年的冰墙,竟渐渐裂开一道缝隙。
“我……”他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
“怕什么?”
“怕控制不住。”凌愿闭上眼,语声微颤,“纯雷灵根,是天赋,也是诅咒。雷法太过狂暴,每一次动用,我都觉得要被雷火吞噬,怕有朝一日,失了心智,伤到身边之人。”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乐悠悠与谢无忆对视一眼,眼底皆满是心疼。
“所以这六十年,你一直在刻意压制修为?”谢无忆轻声问道。
凌愿缓缓点头。
“那日小比,你为何又要出手?”乐悠悠追问。
凌愿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因为三师兄说过,东舍,不能输。”
乐悠悠闻言,瞬间愣住。
“三师兄待我极好。”凌愿声音低沉,似在自言自语,“入门那日,其他师兄弟都不愿与我说话,唯有三师兄帮我铺床;我修炼出岔子走火入魔,是三师兄连夜求长老取来灵药;我在宗门被人嘲笑欺辱,是三师兄次次站出来护我……”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我欠三师兄的,所以那日,我不能让东舍输。”
乐悠悠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声音清亮而坚定,回荡在房间内:“凌愿,你给我听好!”
凌愿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乐悠悠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你有我,有二师姐,有四师姐,有三师兄,我们是你的师兄师姐,不是你的累赘,你也绝非我们的负担。你怕控制不住雷法,我们便帮你一同掌控;你怕伤到旁人,我们便守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她说着,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朵金色小火苗在指尖跳跃,温暖而炽热。
“我乐悠悠,上古龙族后裔,修龙息火法,可焚尽邪祟,你的雷再狂暴,也伤不到我分毫。”
谢无忆也缓缓起身,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缕柔和白丝在指间缠绕,轻柔如春风。
“我谢无忆,修北舍柔术,以柔克刚,你的雷法再猛,我也能为你化解。”
房门再次被推开,苏浅立在门口,头发微乱,衣衫未整,显然是被乐悠悠的声音吵醒,匆匆赶来。他瞧着房间内的场景,唇角扬起温和笑意,快步走到床边,伸出右手,指尖青濛濛剑光流转,凌厉却温润。
“我苏浅,东舍剑修,剑出无悔,你的雷再快,也快不过我的护道之剑。”
最后,门框边靠着一道安静身影,洛静尘不知何时已至,双臂抱胸,面色依旧沉静。她望着屋内四人,沉默片刻,缓步上前,伸出右手,掌中浮现罙寒剑的虚影,厚重而安稳。
“我洛静尘,修南舍守正剑法,以守为护,你雷法若要失控,我便替你拦下。”
五只手,五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午后暖阳中,交相辉映,暖意融融。
凌愿望着眼前四人,眼泪无声滑落。
他自幼历经苦难,从未流过一滴泪,可此刻,满心暖意与动容,再也压抑不住。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在五只手之上,声音哽咽,难以成言:“我,凌愿……东舍弟子,纯雷灵根……我……”
他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乐悠悠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笃定:“不必多说,我们都懂。”
阳光自窗外倾泻而入,将五人的身影投在地上,紧紧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此后日子,清泉宗弟子渐渐发现,一桩奇事——
东、西、南、北四舍最出众的五位弟子,竟开始形影不离,朝夕相伴。
每至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上碧落峰,五人便会在演武场一同晨修。乐悠悠的火龙盘旋天际,洛静尘的剑气铺展大地,谢无忆的柔丝穿梭林间,苏浅的剑光划破长空,凌愿的雷声隐隐云层,五种力量截然不同,却在同一片天地间交织、碰撞、相融,绘就一幅绝美的修真画卷。
“五师弟,你的雷法太猛了,慢些控制!”乐悠悠被一缕雷光蹭到发丝,气鼓鼓地喊道。
“对不起,悠悠师姐。”凌愿连忙收敛雷力,轻声道歉。
“这还差不多。”乐悠悠哼了一声,眉眼间却满是笑意。
苏浅在旁看得哈哈大笑,不慎被乐悠悠一记火球砸来,赶忙拔剑格挡,场面热闹非凡。
洛静尘立在远处,望着打打闹闹的几人,唇角微微扬起,露出极淡的笑意,这是她极少展露的神情。
谢无忆瞧在眼中,轻声笑道:“二师姐,你笑了。”
洛静尘瞬间恢复沉静模样,淡淡开口:“你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绝非看错。”谢无忆笑意盈盈,语气温柔。
洛静尘不再言语,可耳根处悄悄泛起的微红,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思。
这般日子,平淡安稳,温暖美好,成了清泉宗里,最动人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