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空洞的眸子里,再也抑制不住,涌出两行混合着血水的清泪。
泪无痕之毒发作,悲恸被无限放大,泪水汹涌,灼伤双目,却止不住,停不下。
“百墨然,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凌引宵挣扎着,想要朝着百墨然的方向叩首,可伤势太重,身躯一软,再次重重摔倒在雪地之中,额头磕在冰雪上,渗出血丝,“可阿落是无辜的!他是我弟弟!他是凌落!是曾经清泉山上,那个跟在我们身后的小师弟啊!”
“求你……看在过去同门一场的份上……看在清宗的份上……求你,帮我一次……救救他……救救天下苍生……”
他匍匐在雪地里,卑微、凄惨、绝望,放下了魔头的所有骄傲,放下了所有尊严,只剩下一个为救弟弟、不惜一切的兄长。
百墨然静静地听着。
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一点点,被打破。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血泪交织、匍匐跪地、放下一切的魔头;看着他空洞的眸子里流不尽的悲泪;看着他为了弟弟,不惜将自己置于尘埃之中,任人践踏;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幕又一幕遥远的旧影。
清泉山上,阳光正好。
白衣沐清宗,温和浅笑;
清冷百墨然,静坐论道;
少年凌秋廖,意气风发。
那些短暂、干净、温暖、真实的时光,如同破碎的琉璃,在心底一一闪过。
恨,依旧刻骨铭心。
怨,依旧未曾消减。
可比起个人恩怨情仇,比起血海深仇,那即将席卷天下、生灵涂炭的浩劫;那被残魂操控、迷失本性的凌落;那即将重演的杀戮与毁灭……似乎,更为沉重,更为紧迫。
他创立清玄宗,号“平乱静尘”,所求从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守一方净土,护一缕道火,止世间纷争。
良久良久,风雪呼啸之中,百墨然轻轻,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像雪落,却沉重得压过千山万水。
他没有再说话,缓缓伸出手。
不是扶起凌引宵,而是指尖轻轻按在他那几乎彻底碎裂、经脉寸断的左肩之上。
精纯、温和、厚重、平和的清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凌引宵体内,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稳住他濒临崩毁的心脉,止住疯狂流失的生机,暂时封住剧痛,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你的罪,滔天血债,自有天地裁决,自有因果清算,不是一跪一求,便可抹去。”
百墨然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已褪去了方才的刺骨寒意,多了几分沉静,几分担当,“但阻止这场浩劫,止息天下杀戮,护佑苍生安宁,本就是我‘平乱静尘’的职责所在。”
他缓缓站起身,白衣落雪,身姿挺拔如松,对着身后隐于风雪中的弟子,淡淡吩咐:
“带他进去,安置在寒潭边静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惊扰,不得擅动。”
吩咐完毕,他再次低下头,看向依旧匍匐在雪地中的凌引宵,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他耳中:
“凌秋廖,你记住。”
“我帮你,不是为你,不是原谅你的过往,不是抵消你的血债。”
“亦不全是为了凌落。”
“而是为了这世间,不再多添无谓的杀戮,不再多添无辜的亡魂,不再多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鸣。”
他顿了顿,看着凌引宵颤抖的背影,语气微微放缓,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故人之间的苍凉:
“至于如何应对,如何破局,如何救回凌落,如何瓦解万夏昼残魂之谋,你我需从长计议。”
“起来吧。”
“雪地……太冷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凌引宵世界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风雪依旧呼啸,漫天洁白,覆盖了世间所有伤痕与恩怨。
本该不死不休、血海深仇的两个故人,此刻,却在这极北雪谷之中,放下了部分仇恨,搁置了部分恩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艰难地,点燃了一缕名为“合作”的微光。
前路依旧迷茫,依旧凶险,依旧九死一生。
万夏昼的残魂在暗处狞笑,被操控的万秋沉在前方布下死局,正道七宗危在旦夕,天下烽烟即将燃起。
可至少,不再是孤军奋战。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至少,还有人愿意与他一同,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救回那个迷失在黑暗之中的魂灵。
凌引宵趴在雪地里,空洞的眸子里,血泪汹涌,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希望的暖意。
他缓缓,缓缓撑起伤痕累累的身躯,在漫天风雪之中,朝着百墨然的方向,微微低头。
这一低头,不是臣服,不是卑微。
是感激,是托付,是故人之间,跨越血海深仇的一次并肩。
极北雪谷,清玄静地。
旧怨未消,新局已开。
平乱静尘,魂铃落祸。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在此交汇,共赴一场生死棋局。
极北清玄宗,终年风雪不歇,天地一片素白。寒潭之水千年不冻,泠泠作响,映着漫天落雪,将周遭一切都染得清冷孤寂。
潭边静室,无华饰,无珍玩,只以青石砌成,简朴到了极致,却最是养人,最是静心。凌引宵便安歇在此。
百墨然以自身精纯清玄灵力为他温养经脉,稳住心脉,那些狰狞可怖的外伤,已然渐渐收口结痂。可皮肉之伤易愈,耗空的本命元气、被泪无痕摧枯拉朽般损毁的眼脉、神魂深处永难磨灭的创痛,却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挽回。
他依旧目不能视,依旧气息孱弱,依旧一身沉郁到化不开的死寂。
此刻,凌引宵静静靠在石榻之上,玄色衣袍早已被换去,只着一身素白内衫,更衬得面色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那双曾经深邃如寒渊、锐利如刀锋、一抬眼便能慑服万千魔修、令正道修士胆寒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与涣散,没有焦点,没有灵光,没有半分活气,如同两口被彻底封死的枯井,沉寂,荒芜,再无半分波澜。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动弹,仿佛与这冰冷的石榻、寂静的静室融为一体。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才能证明,他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室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干净清和,不带半分杀伐,是百墨然。
凌引宵微微动了动耳尖,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他早已习惯了以耳代目,以气息辨人,以心神感知周遭一切。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余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百墨然缓步走入,手中端着一碗新煎好的灵液。药汤呈淡青色,散发着清苦却醇厚的药香,是他亲自采摘谷中千年灵草熬制而成,最能固本培元,稳固耗损一空的元气。
他走到石榻边,将药碗轻轻放在榻旁的石桌之上,瓷碗与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磕碰声。
在这寂静的静室里,却格外清晰。
“喝了它。”百墨然开口,声音平淡清冷,一如这寒潭之水,听不出太多情绪,“能稳固你的元气,助你早日恢复些许修为。”
凌引宵微微偏过头,准确地朝向声音与药香传来的方向。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丝目盲之人独有的、不易察觉的迟滞与谨慎。
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曾经握得动幽冥魔剑、镇得住怨兰万千魔修、翻手便可覆雨翻云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有些无力。指尖微微颤抖,先是轻轻落在石桌桌面,然后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摸索、探寻,逡巡片刻,才终于触碰到那微凉的瓷碗碗沿。
就是这样一个细微到极致、寻常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动作,却让百墨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目光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死死定格在凌引宵的指尖之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
凌引宵不是直接拿起碗,不是一眼锁定位置,而是摸索。
试探,触碰,确认,再握住。
那姿态,那神情,那细微到骨子里的谨慎,绝非一个目能视物之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一个彻底失去光明、只能凭借触觉与嗅觉在黑暗中求生的盲人,才会有的本能动作!
一个荒谬、惊悚、却又偏偏无比合理的猜测,如同九天惊雷,轰然在百墨然脑海中炸响!
震得他心神巨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想起此前所有被他刻意忽略、被他归为“重伤衰弱”的细节——
想起谷口风雪中,凌引宵倒在雪地里,那双眸子毫无焦距,只是空洞“望”着山谷方向;
想起两人对话之时,他总是微微侧耳,更依赖听觉分辨方位,而非目光直视;
想起他坐在榻上,周身始终绷着一丝极淡的戒备与沉寂,那是无法感知环境、缺乏安全感的本能;
想起他挣扎起身、摸索前行之时,那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硬与滞涩……
一桩桩,一幕幕。
原本被他归为“重伤狼狈”的细节,在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化作一条冰冷的线,狠狠勒住他的心脏。
百墨然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呼吸骤然一滞。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下意识地,缓缓伸出手。
指尖微抬,在凌引宵那双空洞无神的眼前,极轻、极快、毫无预兆地,轻轻一晃。
快如惊鸿,轻如落雪。
若是常人,哪怕是重伤垂危之人,也会本能地眨眼,会瞳孔收缩,会有最基本的反应。
可凌引宵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空洞的眸子依旧没有任何焦点,没有任何光芒折射,没有任何瞳孔变化,甚至连最本能的眨眼反射,都未曾出现。
就好像……眼前那只晃动的手,根本不存在。
就好像,整个世界,于他而言,只剩下一片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百墨然僵在原地。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忘了动作,忘了呼吸。
只是难以置信地、怔怔地看着凌引宵那双彻底失去神采、彻底失去光明的眼睛。
他……真的看不见了。
不是重伤视物模糊,不是暂时目眩,不是灵力受阻。
是彻底瞎了。
是永远、永远,都再也看不见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雪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与震撼,远比凌引宵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倒在雪谷之外时,更加强烈,更加刺骨,更加让他心神震荡。
他曾设想过凌引宵的无数种模样。
设想过他凶威盖世,设想过他狼狈不堪,设想过他冷酷无情,设想过他穷途末路。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覆灭清泉、血洗千山、令天下闻风丧胆的“魂铃落祸”,会变成一个双目失明、永坠黑暗、连一碗药都要摸索着才能拿到的盲人。
“你的眼睛……”
百墨然终于缓缓收回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难以置信,“……到底,怎么回事?”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
那个冷静淡然、波澜不惊的百墨然,此刻竟会因为一双眼睛,乱了心神。
凌引宵自然察觉到了他方才的试探,也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透着一丝隐忍的僵硬。
静室内一片沉默。
只有寒潭之外,泠泠流水之声,潺潺入耳。
良久,凌引宵才缓缓抬起头,依旧是那副空洞麻木的神情,依旧是那片死寂无波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没什么。”
“解‘彼岸红’,需要一点代价。”
代价。
一点代价。
轻得如同鸿毛。
可百墨然却在那四个字里,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猛地想起凌引宵此前拼尽一切、血泪交织对他说的那番话——
万秋沉身中正道奇毒彼岸红,无药可解,唯有身中泪无痕之人的心头血,方能化解。
而泪无痕,是一旦落泪,便永不停歇,直至流尽水分、双目枯裂、彻底失明的绝命毒。
原来……
原来那个甘愿服下泪无痕、甘愿承受泣血之痛、甘愿剜出心头血、甘愿付出一双眼睛的人。
不是别人。
正是凌引宵自己。
是他。
是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滔天、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是他亲手服毒,亲手泣泪,亲手剜心,亲手将自己推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只为了救他那个,后来反过来将他打入幽牢、亲手囚禁他的弟弟。
一股极其复杂、翻江倒海的情绪,在百墨然胸腔之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有震惊。
有难以置信。
有荒谬。
有不解。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混杂着愤怒与悲哀、酸楚与苍凉的涩意。
他恨凌引宵。
恨他血洗清泉宗,毁了万年仙门,让无数同门惨死;
恨他一念成魔,步步成杀,间接将沐清宗推入死局,魂飞魄散;
恨他斩断所有过往,将昔日少年凌秋廖,彻底埋葬在血海深处。
那些恨,刻骨铭心,从未消减。
可眼前这个人,却又为了拯救自己唯一的亲人,为了那个被操控的弟弟,付出了如此惨烈、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的代价。
一双眼睛。
一生光明。
永恒黑暗。
这算什么?
是赎罪吗?
是忏悔吗?
还是他凌引宵天生就是一个行走在极端之上、一半是魔、一半是痴的疯子?
百墨然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试图平复那翻涌到几乎失控的心绪。
他看着凌引宵平静地端起药碗,动作流畅自然,准确地将那碗苦涩至极的灵液一饮而尽,仿佛他依旧能看见,依旧能从容自若。
可正是这份熟练,这份习惯,这份在黑暗中硬生生磨出来的镇定,才更显得悲凉,更显得让人心头发堵。
一个曾经那样骄傲、那样锐利、那样目空一切的人。
如今却连光明,都成了奢望。
值得吗。
百墨然看着他,看着那双空洞枯寂的眼,看着那张苍白死寂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问出了简简单单、沉重无比的三个字。
“值得吗?”
为了一个早已被残魂操控、六亲不认、甚至亲手将你关入死牢的弟弟。
赔上自己的双眼,赔上一生的光明,赔上永远活在黑暗里的代价。
值得吗。
凌引宵缓缓放下空碗,将碗稳稳放回石桌之上。动作依旧精准,依旧平静,依旧不带半分波澜。
他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眸子“望”着百墨然声音传来的方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悔恨,没有不甘,没有悲壮。
只有一片荒芜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死寂。
他沉默了片刻。
只开口,说了五个字。
五个轻得不能再轻,却重得能压垮天地的字。
“他是我弟弟。”
没有多余的解释。
没有多余的辩白。
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这一句。
他是我弟弟。
便抵得过世间一切理由。
便抵得过一切牺牲,一切痛苦,一切代价。
百墨然默然。
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这个失去了家族,失去了宗门,失去了金丹,失去了师姐,失去了光明,失去了一切,却依旧死死守着最后一个亲人的魔头。
第一次清晰无比地认识到。
凌引宵,或者说,凌秋廖。
他的内心,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扭曲,更加矛盾,也更加……绝望。
仇恨与拯救,在他骨血里厮杀。
毁灭与守护,在他神魂中纠缠。
魔性与人性,在他命运里反复拉扯,从未停歇。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也是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以命换命的兄长。
而他百墨然。
这个守着极北雪谷、一心只求静尘平乱的人。
这个与凌引宵有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故人。
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不由分说地,卷入了这场充斥着悲剧、无奈、牺牲与宿命的巨大漩涡之中。
再也无法抽身。
静室内,再无言语。
只剩下寒潭流水,潺潺不绝。
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苍凉、复杂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漫无边际的黑暗,包裹着凌引宵。
漫无边际的风雪,包裹着清玄宗。
漫无边际的恩怨与宿命,包裹着这两个,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故人。
清玄宗极北雪谷,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隅暂歇之地。
寒潭灵雾尚未散尽,凌引宵体内翻涌的旧伤、泪无痕余毒、左臂崩裂的痛楚,只是在百墨然精纯灵力的强行压制下,勉强归于平静。他双目依旧被黑布轻覆,空洞眼底无半分光亮,可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却早已撑不住片刻耽搁。
天下棋局,已到落子必争之地。
万夏昼残魂借万秋沉之手,步步紧逼,兼并七宗的阴谋如黑云压城,一旦成型,便是正魔倾覆、血流成河之局。他们没有时间养伤,没有时间喘息,更没有时间去抚平那些刻入骨髓的旧怨与伤痕。
百墨然心知事态紧迫,稍作整顿,便即刻动身。
他以“平乱静尘”之号行走天下,清玄宗虽立世未久,却因不涉正魔纷争、只守苍生安宁,在各大宗门之间,尚有一分薄面,一丝信誉。由他先行联络、铺路、周旋,再合适不过。
而凌引宵,则敛去一身凛冽魔息,将那身令天下闻风丧胆的玄色衣袍深藏于素色斗篷之下,如一道沉默影子,紧随百墨然身侧。
看不见路,便以耳听路。
辨不清人,便以气息识人。
一步一踉跄,一步一隐忍,却一步也未曾落后。
这一路,无异于与虎谋皮,以身饲狼。
凌引宵是谁?
是“魂铃落祸”凌引宵。
是覆灭清泉宗、血洗旧门、令正道修士切齿痛恨的盖世魔头。
是双手染满同门鲜血、与七宗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罪人。
清泉山上万千冤魂未散,祭坛之下沐清宗残魄未安,这笔血海深仇,横亘在他与整个正道之间,如万丈鸿沟,千年难平。
如今,他却要以这样一具身负血债、双目失明、狼狈不堪的身躯,去求那些恨他入骨、欲将他碎尸万段的人,相信他的话,与他联手,共抗危机。
其难,堪比登天。
其险,九死一生。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万秋沉。
为了他唯一的弟弟。
为了不让那个被操控的灵魂,在万劫不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彻底沉沦。
纵是刀山火海,纵是千夫所指,纵是人人得而诛之,他也必须走这一遭。
第一站,诗落阁。
烟霞缭绕,诗剑风流,曾是修真界最清雅绝尘之地。自清泉覆灭,诗落阁便一直以清泉遗脉自居,对凌引宵的恨意,仅次于七宗之中任何一脉。
阁主沈渊,以诗剑双绝闻名天下,儒雅外表之下,是极重情义、极刚烈的心性。
百墨然方才道明来意,沈渊脸上那抹清雅淡然,便瞬间碎裂,化为滔天怒意。尤其当他察觉到,那隐匿在百墨然身后、素衣斗篷之下,纵然极力收敛,也无法彻底抹去的凛冽魔气时,这位儒雅阁主,当场拍案而起!
“砰——”
玉案碎裂,剑气冲天!
沈渊一身白衣无风自动,眼底怒火熊熊,几乎要将凌引宵焚烧殆尽。他长剑出鞘,锋芒直指凌引宵心口,一字一句,怒发冲冠:
“百墨然!你竟敢与此等魔头同行?!
清泉宗万千冤魂尚未安息,沈某日夜不敢忘,你怎能……怎能与灭门仇人并肩而立!”
他剑锋一转,杀意凛然,死死锁定凌引宵:“魔头!你还敢出现在我诗落阁!今日,沈某便要以你之血,祭清泉上下亡魂!纳命来!”
一道凌厉无匹的诗剑气机,轰然锁定凌引宵!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凌引宵却静静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没有半分闪避,没有半分运功抵抗。黑布遮眼,空洞眸子“望”着那道致命剑意袭来的方向,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穿透剑气,传入沈渊耳中:
“沈阁主。”
“若取凌某这条命,能换你相信接下来的话,能换七宗免于战火,能换天下少几分杀戮……你尽管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
“但求你……听完我所言。
关于万秋沉被控,关于万夏昼残魂借体还魂,关于怨兰宗即将兼并七宗的真相。
听完……再杀不迟。”
百墨然亦上前一步,白衣卓然,挡在凌引宵身前半步。他没有拔剑,没有动武,只是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
“沈阁主,个人恩怨,再重,重不过天下苍生,重不过七宗存亡。
若凌引宵所言半字虚假,百某愿与他一同受罚。
但此事若为真……七宗危在旦夕。
听他一言,再定夺,不迟。”
沈渊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剑尖寒光闪烁,杀意翻腾。他恨,他怒,他恨不得一剑将这魔头斩于诗落阁前,以慰英灵。
可百墨然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怒火翻涌的心头。
七宗存亡……
天下苍生……
他看着凌引宵那副坦然赴死、毫无闪躲的模样,看着那双被黑布遮住、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心中那座名为“仇恨”的堤坝,终究是裂开了一丝缝隙。
良久,沈渊猛地咬牙,长剑“哐当”一声归鞘,怒火未消,却终究未再出手。
“哼!”
“本座便听你一言!
若有半句虚言,沈某定将你挫骨扬灰,绝不轻饶!”
第一关,险过。
第二站,万剑门。
万剑门以剑入道,门中上下,皆是锋芒毕露之辈,门主乌倩曲,更是一位风韵犹存、眼神锐利如剑、心思剔透如冰的女中豪杰。
她听完百墨然与凌引宵的陈述,当场冷笑连连,声音冰寒刺骨:
“好一出苦肉计!好一出双簧戏!”
“凌引宵,你覆灭清泉,血债累累,如今摇身一变,反倒成了拯救七宗的英雄?编造一个万夏昼残魂、摄云丹控人的故事,便想让我等信你?”
她目光如剑,死死落在凌引宵遮眼的黑布之上,语气满是讥讽:
“你这双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不是你为取信我等,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
装瞎,谁不会?”
凌引宵沉默片刻。
他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黑布边缘,似要摘下,又硬生生忍住。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苍凉:
“乌门主若不信,可亲自探我眼脉。
泪无痕之毒,泣血目盲,经脉尽毁,神魂烙印,半点做不得假。”
“这双眼……是为救我弟弟万秋沉,自愿付出的代价。非是算计,非是诡计。”
百墨然适时开口,语气沉稳,以清玄宗之名担保:
“乌门主,凌引宵眼伤,确为泪无痕所致,百某以性命作证,绝非伪装。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他双眼为何失明,而是验证万秋沉是否真被控制,怨兰宗兵力是否真在暗中集结。”
乌倩曲指尖微顿,锐利如刀的目光,在凌引宵脸上停留许久。
她阅人无数,看得出那苍凉与绝望,并非伪装。
最终,她冷哼一声,虽依旧满脸不屑与怀疑,态度却终究,悄然松动。
第三站,柔道山。
山主商卿,心思缜密,城府深沉,最擅察言观色,亦是当年曾以柔骨针暗算万秋沉之人。他既无沈渊那般暴怒,也无乌倩曲那般冷嘲,只是端坐堂中,细细询问。
问摄云丹特性,
问万秋沉言行变化,
问怨兰宗内部调动,
问凌引宵被囚细节。
一字一句,刨根问底,与柔道山在外搜集到的情报一一印证。
待凌引宵与百墨然尽数答完,商卿才缓缓颔首,神色凝重:
“万夏昼此人,野心滔天,心机歹毒,当年便有一统正魔之心。若他真以本命残魂炼制摄云丹,控制万秋沉……”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一石二鸟。此计……确是万夏昼手笔。”
“我等……不得不防。”
三宗已过,最难的一关,终于来临。
晋华宗。
正道七宗名义上的领袖,实力最强,威望最高,话语权最重。
宗主乐冰慕,一身冰蓝色长裙,高踞玄冰座上,气质清冷如万年寒玉,眼眸锐利如冰刃,曾主持七宗大会,与凌引宵、万秋沉皆有正面交锋。
她见过凌引宵的狠辣,见过万秋沉的隐忍,更清楚清泉覆灭那一日,天地变色的惨状。
此刻,她居高临下,目光冰冷,缓缓扫过下方白衣卓然的百墨然,以及那个一身素衣、黑布遮眼、气息虚弱却身姿依旧挺拔的凌引宵。
殿内气氛,凝重如冰,几乎令人窒息。
乐冰慕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如冰锥,刺人心魄:
“凌引宵。”
“你可知,仅凭你今日踏入晋华宗一步,本座便有十足理由,将你就地格杀,以慰天下?”
凌引宵微微垂首,平静回应,没有半分畏惧:
“乐宗主尽可动手。”
“凌某这条命,早已欠天下无数,死不足惜。”
“但在死前,只求宗主信我一言——”
“万秋沉,已非本人。
兼并七宗,一统正魔,是万夏昼的阴谋,不是阿落的本意,更不是我的本意。”
“若七宗不信,战火一起,天下再无宁日。到那时……死的,便不止我一人。”
百墨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沉凝:
“乐宗主,凌引宵目盲为真,救弟之心赤诚为真。清玄宗弟子在外探查,已确认怨兰宗近期兵力异动频繁,粮草、军械、丹药大规模调动,目标隐隐指向七宗诸脉。”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望宗主以大局为重,暂放私人恩怨,给天下苍生一个机会。”
乐冰慕目光如炬,在两人身上久久停留,似要将他们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她脑海中,闪过近月来万秋沉通过暗线传来的话语。
一改往日隐忍内敛,言辞咄咄逼人,野心毕露,那股霸道狂妄、一口吞天的味道……像极了当年的万夏昼。
她又看向凌引宵。
若真是苦肉计,何至于自毁双目,付出如此惨烈代价?
何至于与超然物外、从不沾正魔纷争的百墨然联手?
何至于孤身闯入六宗包围,自投罗网?
疑点重重,却又处处透着一丝诡异的真实。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正道领袖,做出最终决断。
良久,乐冰慕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空陵宗主,已在赶来途中。”
“待他抵达,六宗齐聚,共议此事。”
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可这句话,已然是给了他们最后一个机会。
一个陈述真相、争取信任、换取联盟的机会。
不过半日,空陵宗那位白发苍苍、年迈却目光睿智、一言九鼎的老宗主,便匆匆赶到晋华宗。
至此,正道六宗领袖,齐聚悬冰殿秘殿。
玄冰为壁,寒气森森,隔绝一切神识探查,只容六宗核心之人在场。
凌引宵独自一人,立于大殿中央。
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仇恨,有鄙夷,有审视,有怀疑,有探究,有戒备。
如针如刺,如刀如剑。
换做寻常人,早已在这等威压之下,崩溃失态。
可凌引宵只是静静站着,挺直脊梁,如同风雪中孤竹,宁折不弯。
他缓缓抬手,轻轻摘下遮眼黑布。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他的双眼之上。
空洞,涣散,没有焦距,没有灵光,没有半点神采。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如同两口干涸万年的枯井。
那是彻底失去光明、永远坠入黑暗的眼睛。
无需探查,无需验证。
在场皆是顶尖高手,一眼便知——
这双眼,是真的瞎了。
是真的被泪无痕之毒,彻底摧毁。
凌引宵无视那些震惊、复杂、难以置信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缓缓开口。
他将所有真相,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万夏昼老谋深算,暗中炼制摄云丹,埋下本命残魂;
影魅伺机下药,万秋沉神魂被侵,性情大变;
兼并七宗、一统正魔的疯狂计划,源自万夏昼未竟野心;
他如何察觉端倪,如何试探确认,如何冒险传讯乐冰慕,如何被万秋沉亲手打入地底幽牢;
又如何拼死破牢,身负重伤,亡命奔逃至清玄宗,求助百墨然。
每一个字,都真实得令人心惊。
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泪与悲凉。
尤其是说到,为解万秋沉彼岸红之毒,他自愿服下泪无痕,以心头血救弟,最终双目泣血失明时,那份决绝与苍凉,让在场几位素来铁石心肠的宗主,都微微动容。
恨归恨,可这份为弟牺牲、不惜一切的兄长之心,却做不得假。
百墨然立于一侧,适时补充,以清玄宗“平乱静尘”的全部信誉作担保,并将手中搜集到的怨兰宗兵力调动、资源囤积、眼线布置等情报,一一呈上。
一桩桩,一件件,与凌引宵所言,丝丝入扣,相互印证。
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死寂。
仇恨与理智,在每一位宗主心中,激烈交锋,疯狂拉扯。
信他,便是与魔共舞,与灭门仇人并肩,背负天下骂名,更要承担被算计、被利用的巨大风险。
不信他,一旦万秋沉真被控制,怨兰宗大军压境,七宗各自为战,必将被逐个击破,重蹈清泉宗覆辙!
生死存亡,便在一念之间。
乐冰慕与空陵老宗主,目光微微交汇。
只一瞬,便已心意相通。
乐冰慕缓缓起身,冰蓝色眼眸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凌引宵身上,声音斩钉截铁,响彻整座悬冰殿:
“诸位!
此事关乎六宗存亡,关乎天下安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本座提议——即刻成立六宗临时盟会,六宗同气连枝,互通情报,协调防御,共御外侮!
同时,全力寻访天下奇人异士,寻找破解摄云丹、驱散残魂控制之法!”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凌引宵,语气冰冷,却带着一丝默许:
“凌引宵,在真相大白之前,你需留在晋华宗,由本座亲自监管。
你一举一动,皆在六宗视线之内。
若有半分异动,若有一字虚言——”
“休怪我等,剑下无情!”
这,已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已是凌引宵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一个基于巨大危机、基于有限信任、脆弱到一触即碎的临时联盟,在正道六宗与一位血债累累的魔头之间,艰难达成。
沈渊脸色依旧难看,却不再出言反对。
乌倩曲冷哼一声,却默认了这个决议。
商卿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空陵老宗主抚须长叹,闭上双眼。
凌引宵缓缓低下头,对着高高在上的六宗宗主,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为求饶,不为赎罪。
为天下苍生,为七宗安宁,更为他那个,深陷黑暗、身不由己的弟弟。
“多谢……乐宗主。”
“多谢诸位。”
他重新系上遮眼黑布,将所有光亮隔绝在外,也将所有仇恨、非议、质疑,一并隔绝。
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更沉、更重的悲凉。
他很清楚。
这一切,不过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不在于如何说服仇敌,不在于如何结成联盟,不在于如何周旋于正魔之间。
而在于——
当那一日来临,他必须亲自站在万秋沉面前,面对那个被操控、被侵占、六亲不认、力量深不可测的至亲弟弟。
一边是血海深仇的正道联盟。
一边是被残魂控制的唯一血亲。
一边是天下苍生的安危。
一边是骨血相连的情义。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步步皆殇。
前路漫漫,依旧布满荆棘,依旧九死一生。
可他别无选择。
只能走下去。
走下去,直到唤醒他的阿落。
走下去,直到终结万夏昼的阴谋。
走下去,直到这场席卷天下的宿命浩劫,尘埃落定。
悬冰殿外,风雪渐起,寒意彻骨。
殿内,六宗盟会已成,正魔同殿,恩怨交织。
一场关乎天下格局、关乎兄弟生死、关乎正魔存亡的终极棋局,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