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女生队列最后一排的外圈,身后是戴眼镜正掏出个小本本背古诗的贾麟,左手边是班长欧阳嫣。
欧阳嫣眼睛很大,深吸气,看她一眼,又一眼。
冉枫君纳闷迎上视线,她和她懵懵地面面相觑。
“我站错了是吗。”冉枫君打破僵持,歪头冷静道。
意识到这两年她缺席,队列早就有人补上。
欧阳嫣郑重其事地说:“嗯,我朋友一会儿站这儿。”
冉枫君抿唇,走出队列让位置,像南飞时“人”字队里跟不上趟的大雁。
她孤零零地踮脚观望着人群空隙,茫然又尴尬,挠一下头,想问问董泽影她站哪儿,抬手欲言又止。
“董……”
董泽影刚来,正和男生聊些什么,他冷冷扯一下嘴角,低头看对方脚上穿的球鞋,没和她对上视线。
倒是其他人都向她投来丝丝怜悯或无所谓的注目,体育老师正手拿麦克风吆喝几年几班队伍太松散,冉枫君格格不入,无措起来。
跑操……真是让她顶顶难受的一件事。说起来,要不是中考体育关乎她的成绩排名,她活到百八十岁都不会自律的跑一次。
要不……
逃了?
她一步步后退,观察着马海峰或其他主任老师的身影视线。
冉枫君在同学们“你太直接了,好歹扯开鞋带装一装”的惊讶眼神中,堂而皇之地走出塑胶跑道,绕道小花园。
她继承了于海绣的演技,逃跑的姿态像逛大街一样。
或许有老师发现她。
但她太从容自然,也许是领到什么取卷子、帮写教案的打杂任务也说不定。
羊肠小道里绿荫如盖,冉枫君身后的铁质栅栏冰凉,风过又起,植树节要到了,春风不再料峭,空气中流淌着暖香。
“老头!我又来啦!”
省一中收发室,喻亭松敲三下门,直接大喇喇走进去,拎着一个礼品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门卫大爷被这招呼吓一跳,暂停平板上的电视剧,盯着他瞧:“哎呦!这不是滨湖武将吗?!”
其实喻亭松中考落榜后没少来省一中转悠。第一次来,是他父母去世后的那年春节。
大年初四,他穿着单薄的卫衣坐在校外的台阶上发呆,幻想自己穿着藏青色校服的样子。
他辜负了自己的前途,向父母忏悔他的颓靡,也在悄悄思念冉枫君。
身后教学楼内灯火通明,高三生都返校学习了。
门卫大爷打开门,裹紧身上的棉服招呼他:“你几年几班的?坐这干什么?”
喻亭松顾左右而言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个篮球:“湖边球场上没有清雪,我没办法打球。”
他垂下头,额发零零碎碎地盖住眼睫,“我可是滨湖武将!不打球怎么能行?”
他来这发呆的次数多了,大爷也认得他,招呼他进屋坐。
他趴大爷头顶,盯着大爷的电视剧看。
“这俩人还没亲上呢?”
“下集就亲了。”
“他俩什么时候亲?!”
“你给我滚下去!着啥急?!”
“嘿嘿嘿亲了……”
俩人一顿聊。
大爷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还会拍大腿:“我见过这么多学生,就喻亭松最讨我心!可太招人稀罕了!就是爱吹牛!我那屋子里有挺多捡来的足球的,我问他会不会踢球,他说,‘笑话!我可是滨湖最强武将!’”
“喝不喝五味子茶?”在这个春日里,大爷拎起水壶,“我爱人早上给我泡的,还是热的。”
“喝!”喻亭松果断答应。
他只用纸杯盛了一小点。
酸酸甜甜,冉枫君应该爱喝吧,他隔窗张望操场上纷至沓来的跑操队伍。
“对了老头!我保送了!”
喻亭松坐在掉了漆的皮质沙发里,从纸杯热气中抬眸,把礼品袋子放桌上,拿出来不少包装好的按摩仪。
“这是给你治腰的,这是给你刮痧的,这是……”
这朗声絮叨的样子落在大爷眼中,却像个在商场走丢的儿童,握着棒棒糖迷茫喊着:“我是谁家的呀?”
大爷为自己的想法震惊,晃晃脑袋,摆弄桌上的礼物看了看,“嗬!挺优秀!那你父母得骄傲坏了!”
“那当然了!”
收发室突然没有了人声,只剩电脑主机在轰轰作响。
电脑上的监控视频有十几个小窗口,其中一个对准了收发室大门,冉枫君正穿过羊肠小道犒时间,她闲庭信步溜达着走,身影由远及近。
喻亭松打起精神笑了下,没注意监控,全身心都放在操场上。
他最喜欢跑操了!
哪怕隔得很远,他也相信,自己一眼就能认出她。
喻亭松握住纸杯,再也坐不住似的鞠躬道谢:“老头!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我再接一杯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带给我朋友尝尝!”
“你是要见什么人吗?披上我的外套!别冻着了!”
大爷看喻亭松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跺跺脚迎出去。收发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迎面一股风吹进来。
“滨湖武将!哎呀喻亭松!走时候记得把这些礼物带走!”
“您老留着吧!”
喻亭松笑得爽朗张扬,左手端着杯红彤彤的茶水,回过头举了举,倒退着走。
他迫不及待想离冉枫君再近一些,一厘米都是忐忑,一毫米都是满足。
转身瞬间,他呆站在原地。
冉枫君眨一下眼,轻轻叫他:“喻亭松。”
喻亭松还没反应过来心跳的频率,立马笑得很傻气,像是一种本能。
“在呢!什么指示?”
俩人对望着,谁也没说话。喻亭松整个人萧索地立在风口,他抬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头发是做了造型的,清清爽爽没有乱。
耳边不仅仅是跑操音乐有节奏的律动,树声更甚。
沙——沙沙。
喻亭松闪躲眼神把杯子里的五味子茶喝干净,扭过头,一眼收纳上千人的青春。
谁踩掉了谁的鞋;谁跑到圈外系鞋带系了整两圈;谁班的体委跑到女生队列,一直侧眸看向身边;哪位老师跟在队尾一起锻炼,腋下卷子滑落,被风吹得飘远,惹得大家边笑边踩,灰扑扑一片。
喻亭松并不知道哪个才是冉枫君的班级。
他只是忍不住想象,如果是自己加入,应该站在队列的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