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枫君睡迷糊了,语言系统混乱,匆匆掀开身上的薄毯子,在被子上又闻到了那股糖炒栗子甜玉米的暖香。
是游乐场那男生身上的味道。
冉枫君恍惚了一阵,甩甩头,以为毯子是药店的,叠好放在手边。
艺考结束,她就这样在路边药店犒了一晚。掌心莫名凉凉的,已经没有颜料了。
应该是打扫房间的时候在水里泡久了吧。
天刚亮,她回家洗漱,换了身最漂亮的t恤,穿上校服外套,沿着省一中校园围栏走,侧头凝望向操场。
天蓝色的教学楼红色的跑道,墨色的松林棕色的长椅,还有如溪流般,呈三三两两分枝状腾挪的红蓝校服——女生是深红色,男生是藏青色。
踏进一中校门的那一刻,这份明朗,仿若割裂冉枫君前两年焚膏继晷的艺考生活。
复学手续还没办,冉枫君边往政教处走,边给姥姥打电话。
嘟声消失,冉枫君很开心:“姥姥!”
“欸,想姥姥了吗?”
被机械压缩的熟悉嗓音,让冉枫君清楚地意识到亲人远在千里。姥姥住在城郊,每次坐车来给她做饭都需要三个小时。
她停下脚步,坐在花坛边揪着杂草,出神盯住脚尖:“想。”
“声音这么闷,你是不是刚睡醒?我告诉你!不起床没饭吃!”姥姥超大声。
冉枫君自然接话道:“我可以点外卖。”
“有钱你就点!”
老人家不当回事儿,嘁了一声。话音刚落,想起什么,煞有介事地逼问:“难道说,你上次转我那几万不是全部?好哇!你藏私房钱了!”
冉枫君:“……”
哦吼。
她昂起下巴,开玩笑说:“没有,哪有的事儿,我的意思是,我要点外卖,我要花光你的钱。”
“我的钱到不了你那,气死你气死你!”
冉枫君扬起脸笑叹,沉沉呼吸。回应两句,又关切了老人的近况。
听到她打麻将又输给了隔壁老郑头五十块,许诺她:“等我高考完回家住,替您把钱赢回来,好不好?”
姥姥哼哼笑:“不把他退休金赢光,你就别回去了!”
这时,姥姥倒像个哭诉的小孩子,她是念着“摸摸毛吓不着”的大人。
早自习铃快响了,冉枫君拍拍脸颊让自己进入学习状态。
政教处签好字,冉枫君拎着一堆复学材料,按照老师的指示上楼,敲响数学组办公室的门:“马老师。”
最角落的格子桌前,马海峰抬起头:“进来。”
他一身万古不变的Polo衫黑长裤,梳有让人信任的地中海发型。冉枫君知道马海峰酷爱冷幽默,常常一本正经地讲课途中,不自觉地用诗朗诵的情绪与节奏狂喂励志鸡汤。口头禅便是:“你们把头都抬起来,手上东西都放下,我就讲两分钟。”
需要班里好事儿的人,譬如梁飞乙,指着手表提醒,他才回神二十分钟过去了。
“回来了,还有百天高考,我就讲两分钟,长话短说。”
冉枫君做足站满二十分钟的心理准备:“好。”
“所有科目都已经进入复习冲刺阶段,你走的时候,第一轮复习刚开始,现在三轮过去了。我记得当时,我是建议你参加全国数学竞赛的是吧?”
马海峰调整了坐姿,认真看向冉枫君,为当时冉君不参加数学竞赛的决定惋惜絮叨了五分钟。
冉枫君站得笔直,认真听着。
“你的数学成绩足以让你在省赛区的复试里拿奖,没想到你毅然决然地去学了美术,这么久过去,做题量肯定是没有保证的,其他任课老师也和我商量过,你的各科成绩,得等下个月模考后,再评估看看。”
下个月模考,冉枫君精神更振奋了,跃跃欲试想要知道自己如今的水平。
“你回来得也巧,三月中旬学校要办誓师大会,二中有一个学生进了国家集训队,你听说了吧?”
马海峰靠坐在椅背上,转过椅子笑看向她:“咱们学校也有,但咱们自家人做出这样的成绩,是常态了,二中宣传地那么厉害,咱们也不甘示弱呀,这不,学校决定要在誓师大会上进行一个内部颁奖!到时候张贴在学校官网上。”
马海峰的右手握着鼠标,面前的电脑屏显示的是班级上一轮模考的成绩单。
“你去年十二月份的美术联考考了省第一,我把你报上去了,咱班就你和梁飞乙要上台,成绩没有辜负你,恭喜!”
“谢谢老师。”
冉枫君垂眸瞧向电脑屏,脑中不禁想象,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会在这张表格的第几行。
高三单独在一栋教学楼里,冉枫君穿过操场,绕过花园。早自习快结束了。
一中这帮尖子生不需要耳提面命地看纪律,全都在互相较量卯着劲儿学。铃响后,大家上个厕所就开始准备第一节课。她上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听见班里梁飞乙的吼声。
“我喜欢看霸总文怎么了!我告诉你!我就喜欢冉蕴写的《重生之狼性总裁爱上我》!”
“……”
冉枫君有片刻的失语。
冉蕴,她的妹妹,去年开始写小说,第一本就是《重生之狼性总裁爱上我》,看这书名就很够劲儿。冉枫君确信梁飞乙说得是她妹妹,但她应该不知道,作者是她的妹妹。
冉枫君从后门进屋,望见梁飞乙手握一个黑板擦,坐在第一排自己的桌子上。一脚踏着凳子,一脚在过道晃悠着。
两年没见,她个子还是这么矮,细胳膊细腿像小精灵一样。
“你们就是不懂霸总文的乐趣——”
梁飞乙的同桌瞥一眼她驼着的后背,默不作声把自己摞高的书脊推过去,让她靠着。
冉枫君满眼新奇地望着,认出来是班里的第二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贾麟。
梁飞乙以为自己占了贾麟的地方,他以这样借力打力的方式推搡她,瞬间一个跙趔蹦下来,“贾麟你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
“嗯?冉枫君你回来啦!好久不见,你怎么变这么瘦了?!”同一时间,后排同学注意到冉枫君,回过头一脸惊讶。
冉枫君艺考期间暴瘦二十斤,她身体变得很不好,嘴唇没有血色:“我应该,坐在哪里?”她小声问。
梁飞乙瞪大眼看了她好一会儿,一脸惊喜地直奔她而来:“同桌啊!饭搭子饭搭子饭搭子!”
前面她的同桌贾麟停下笔,半天没写一个字,他抿唇,刘海又油了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