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嘬嘬嘬。”
他大笑着走开。
楼上,冉枫君坐地板上轻轻叹一口气,盯住脏兮兮的掌心,百无聊赖地在水桶里涮了涮。
这双手好像洗不干净了。
她不禁嘲笑自己的傻样,不再苛求自己的好形象,更不会在意任何人的认可。冉枫君惫懒地摘下耳机。
喻亭松。
她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
第二天晚上,距离T大校考7个小时。
冉枫君踏踏实实地上床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脑海里写天马行空的剧本,编织、回想起当年的事。
她仿佛可以看见一个喜剧人……
哦不,一个面容模糊的少年,身处模糊的光影时间,得意洋洋地和朋友聚在一起。
他走在湖畔公园里笑骂追逐,坐在兴趣班里和大家插科打诨。她想不起他笑了什么,只记得那样开朗明快感染力十足的杂音。
十五岁的她在湖畔公园第一次叫出他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他很不一样。他身上有能吸引她的地方。
喻亭松上蹿下跳躲避众人的追撵飞踢,跑远了,抱臂站直了,臭屁着得意忘形:“唉!我可是我诶!”
冉枫君眼睫轻抬,偷听!
我可是我。
真好。
这四个字她喜欢。
冉枫君睁开眼睛,伸手打开台灯,拿起床头柜上的准考证再一次确认时间,上面她的脸漂亮清晰,是百舸争流中争鳌头的那一位。冉枫君的脑子像微波炉一样“叮”地一声,提醒她,他在这里。
初中那三年,喻亭松成绩再好也没冉枫君的成绩好,他唯一能比过冉枫君的科目就是英语。
初二有一阵子特别流行做英语报纸,灰扑扑的纸张,小小的字,上面有好几篇艰涩的时文阅读。
又臭又长。
七十岁的美术老师英国皇家美院毕业,一小时的水彩课很快就过去,结束后会给大家开小灶长见识,快速翻译一下这些文章。
免费的,自愿的,家长信赖的。
英语报纸各校统一,没带的同学就去复印。很多同学都趁机溜了,老师不打算再等。冉枫君早早就听着走廊外的脚步声、望着窗外的高楼蓝天出神了,窗里窗外都是鸟语。
鸟语……
?
她清醒后倏地坐直了,哼哧哼哧跟不上进度,烦得不行,笔袋都被她用中性笔扎破了。
小老头讲得正起劲儿:“噜啦啦巴卜呜哩哇啦。”
所有同学都是埋首小鹌鹑。
就听坐她身后的喻亭松突然一嗓子:“老师!这个冉枫君会!”
“嗯?”
冉枫君抬眸。
不,她不会。
喻亭松本就肩宽高壮,扭扭肩膀挺直腰杆,掐着嗓音学她说话的样子违和极了:“我冉枫君今天就要回答问题!”
“啊?”
冉枫君回头。
不!她不要!
如果是她有把握的科目,老师不叫她她还会心痒失落,就好像别人会认为她答不上来,别别扭扭少了份骄傲和从容底气的来源。
她会认为自己还是不够出色,未曾得到认可的答案变成刺激大脑的遗憾。
但英语报纸就算了吧。
她仓皇看向老师:“……”
前排同学乌泱泱将目光掷过来。她粗略扫一圈,顶不住,没自信,又不想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提一句“讲到哪了”,很怕会让老师失望,认为,她不行,她也没这么优秀,她一般般吧。
尖子生的怪癖吧。她胡思乱想着捏造一份认可,过分在意自我。而喻亭松这二缺就没这考量。
他坐她身后,撅着屁股前倾靠近她。
腾地举手,就好像是她在举手一样。
小老头老花眼,教室又小,他才不管举起的胳膊是粗是细。
喻亭松乐呵呵坐好的同时,冉枫君惨兮兮站起身。
“补习班不用站起来回答问题,你坐下说就行。”老师满脸慈爱地看她。
“奥,好。”
冉枫君愁眉苦脸地坐下了。
与此同时,喻亭松又嗖地抬屁股,双臂撑在桌面。
他整个人变成“兮”字——腿还抵在桌沿,腰却横跨八百米扭靠过来了,大摇大摆趴在她耳边。
“选C!”
用气音说话的动静比飞机轰鸣还要响。
冉枫君轻轻开口:“选C。”
一秒,两秒,老师欲言又止:“孩子,我们讲题干生词呢,epiphany是什么意思?”
epiphany,对事物真谛的顿悟。
冉枫君脸颊腾地爆红。
而喻亭松腰扭正了,哈哈大笑:“这下你知道讲到哪了吧!”
冉枫君很少想起喻亭松。
一个人的成长需要多所学校的加持,一所校园圈住了上千种未来,她和他都曾参与过上万人的人生。擦肩后,熟悉的大家四散,白驹不止过隙,而是穿越山川湖海。冉枫君会记得同班同学,会记得隔壁班的帅哥美女,会记得年级排名中追撵自己的路人甲,会记得与自己发生过矛盾的每一位。
但很少会想起昔日只在周末碰面的补习班同学。
他们的学籍属于不同的学校、经历不同的教管,名字出现在不同的成绩单上,拥有不同的未来。
冉枫君掀开被子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甩掉胡思乱想。
匆匆瞥一眼镜子前自己的苍白模样。
相比初中变了很多。
头发薄了,脸型流畅了,鼻梁骨感了,眼神沉稳坚定了。
然而却也后知后觉地发现,高三春节假期过后,好像和那个初三春日没什么两样。全世界都在传喻亭松的履历,全世界都知道喻亭松很帅很火很有能力,在她耳边诱导她对他产生好奇。